翘楚32

十月初七，谢府来了一道圣旨。

那天青瓷正在西院跟她娘学锔瓷。她娘坐在窗前，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手里的锤子和铜钉照得亮晶晶的。青瓷蹲在旁边，看着锤子在她娘干瘦的手里起起落落，一颗黄铜钉被稳稳当当地嵌进碎瓷边缘的孔洞里，分毫不差。

"力道要匀，"她娘头也不抬地说，"太重了瓷就裂，太轻了钉咬不住。你试试。"

青瓷接过锤子，拿起一片碎瓷——是谢燕芳案头那只青瓷碗不小心碰掉的一小块，碗沿磕了个米粒大的缺口，谢燕芳说让她试着补。她屏住呼吸，把钻头对准孔位，轻轻转动，碎瓷粉末簌簌地落下来。她换了铜钉，敲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钉偏了半毫，钉帽歪在瓷面上像一颗长歪的痣。

"没事，拆了重来。"她娘把碎瓷拿过去看了一眼，"第一次能敲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你爹当初学了一个月才把第一颗钉敲正。"

青瓷把歪掉的钉拔出来，重新钻孔。这一次她的手稳了一些，屏着气一下一下把钉敲进去，帽沿严丝合缝地贴着瓷面，像一颗乖巧的痣长在正确的地方。

她正端详着自己的成果，杜七忽然从外面跑进来，面色发白，一句话说得有点急："青瓷姑娘，快，三爷让你去前院，圣旨到了。"

青瓷手里的锤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站起来看了她娘一眼，她娘冲她点了点头，面色沉稳："去吧，别慌。"

青瓷跑到前院的时候，正厅已经跪了一地的人。谢燕芳跪在最前面，身后是谢府的管事和下人，整齐地低着头，鸦雀无声。一个穿绛紫官服的内侍站在正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拖着长音念完了最后的几句。

青瓷站在正厅门外的廊柱后面，只听见几个零散的词——"谢氏燕芳……明辨忠奸……护驾有功……擢升内阁……"后面还有一串她没听全的官职名，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滚出来，滚得人眼花。

内侍念完了，把圣旨卷起来递到谢燕芳手里，笑容可掬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谢燕芳双手接过圣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从杜七手里接过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内侍袖中，客客气气地送到了大门口。

青瓷站在廊柱后面没动。谢燕芳送完人转身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的日光对望着。阳光明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他那身鸦青官袍照得有些刺眼。

他走近了，手里握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另一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枝金色的桂花——大概是路过花园的时候顺手折的。他走到青瓷面前，把那枝桂花递过来。

"升官了，送你一枝花。"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怎么明显的轻快，像水面下翻了个泡。

青瓷接过桂花，低头闻了闻，桂花已经开到尾声了，香气比前阵子淡了些，可依然甜丝丝的，混着秋日阳光里干燥的草叶气息。

"恭喜三爷。"她说。

谢燕芳笑了一下，把那卷圣旨夹在腋下，从她身边走过去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一截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晚上加菜。西院吃。"

她忽然觉得日子像一只被慢慢锔好的碗，那些裂痕还在，可被金线一点一点地嵌住了，盛水不再漏，放在桌上也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