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李伟一把按住朵朵的脑袋,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成了团。烛光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照亮沙发与地板的缝隙——那截沾着黑泥的衣角正微微颤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想起朵朵刚才的话,猛地抄起钢管往沙发底下捅。金属碰撞水泥地的闷响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像小猫被踩了尾巴。钢管顶端触到个软乎乎的东西,带着潮湿的河泥腥气。
“爸……”朵朵的声音发颤,小手扯着他的裤腿,“哥哥说,那是他的裤子。”
李伟的手僵在半空。那确实是小远失踪时穿的运动裤,裤脚有个他亲手缝补的补丁——当年打捞队把整条河都翻遍了,连块碎布都没找到。
“不可能……”他咬着牙低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已经不在了……”
“在的。”朵朵指着墙角的阴影,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画圈圈。烛光勾勒出孩子毛茸茸的头顶,和小远小时候一模一样。“哥哥说他一直在这里,躲在床底下,怕被水虫子咬。”
身影突然抬起头,烛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那是张青紫肿胀的脸,眼睛瞪得滚圆,嘴角挂着黑绿色的粘液,正是小远溺水后的模样。李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别过脸,却看见沙发底下的衣角开始往上抽,露出半截小小的脚踝,皮肤泡得发白,缠着几根水草。
“他想出来……”女人的声音不知何时又响起,这次却不在门外,而在卧室的方向。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旧衣服堆成了小山,最顶上放着个小小的红书包,正是小远上幼儿园时用的那只。
李伟浑身一震。那书包明明在他搬家时弄丢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衣柜里的旧衣服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个黑色的漩涡,“他们都说他被水冲走了,可我知道……他就在这栋楼里。”
漩涡中心浮出个铁皮饭盒,盒盖“啪”地弹开,里面装着半块发霉的蛋糕——是小远三岁生日那天没吃完的。李伟的呼吸瞬间停滞,那天他把蛋糕收进冰箱,后来搬家时忘了带走,怎么会跑到衣柜里?
“他饿了……”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长发从衣柜里飘出来,缠上李伟的脚踝,“你看,他总在床底下画妈妈的样子,画得一点都不像……”
沙发底下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地板。李伟壮着胆子低头,看见地板上多了幅歪歪扭扭的画: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牵着个小男孩,旁边画着栋歪歪扭扭的楼,楼顶上标着个“3”字。
“是302室……”朵朵突然说,小手点着画里的小男孩,“哥哥说,他每天都在这里等妈妈来接他,可妈妈总找错门。”
李伟的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他想起搬进来那天,在楼道里看到的门牌号——302室的牌子是歪的,底下似乎还藏着个旧牌子,隐约能看见个“4”字。
“这不是302室……”他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中介的话,“这栋楼以前改过编号,四楼塌了之后,三楼就改成了四楼……”
所以,女人要找的其实是402室?可这栋楼明明只有三层!
“塌了……”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衣柜里的漩涡转速越来越快,“就是因为他们抢我的孩子!那些人把他藏在楼里,我去找他,他们就把楼砸塌了!”
无数模糊的人影从漩涡里涌出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一个个朝着李伟扑来,嘴里喊着“还我命来”。李伟认出其中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是当年负责拆楼的包工头——那人在施工时被砸死了,新闻上报道过。
沙发底下的呜咽声越来越响,那截衣角猛地被拽了进去,露出道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渗出冰冷的河水,带着无数只抓挠的小手。
“小远!”李伟突然疯了似的扑过去,手指伸进洞口乱抓。河水刺骨的冷,他摸到只冰凉的小手,手指缝里全是河泥。“爸带你回家!爸错了!”
“太晚了……”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长发像绳索般缠住他的脖子,“他早就不是你的孩子了,他是我的……”
洞口里涌出大量的河水,瞬间淹没了脚踝。李伟看见水里浮着无数个孩子的玩具,有小远的塑料卡车,有缺了腿的布娃娃,还有个熟悉的银锁——是朵朵脖子上戴的那只,此刻却锈迹斑斑,锁眼里缠着根乌黑的长发。
“朵朵!”他猛地回头,发现女儿不知何时站在河水里,小脸苍白,正伸手去够水里的银锁。她的脚边,那个青紫的小男孩身影正对着她笑,手里举着半块发霉的蛋糕。
“哥哥说……吃了蛋糕,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朵朵的眼睛变得空洞,机械地朝男孩走去。
李伟想冲过去,却被涌来的人影死死按住。他眼睁睁看着男孩把蛋糕塞进朵朵嘴里,看着女儿的小脸慢慢变得青紫,嘴角开始淌出黑绿色的粘液。
这时,他口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发烫,木牌上的“安”字渗出鲜血,滴在河水里,瞬间染红了一片。
洞口深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李伟突然想起,这栋楼以前紧挨着铁路,三十年前有列火车脱轨,撞塌了四楼的半面墙——新闻里说,当时楼里有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四楼,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们。
而小远失踪的那天,他路过铁路时,确实听见有火车鸣笛,只是当时雨太大,没看清……
“原来你也在这里……”女人的脸突然贴在他眼前,黑洞洞的眼眶里映出他惊恐的脸,“那天火车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抢我的孩子?”
河水已经漫到胸口,李伟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朵朵和那个男孩手拉手走进洞口,看见无数人影跟在后面,看见女人抱着那个小小的骷髅头,站在洞口对他笑。
钥匙上的木牌“啪”地裂开,露出里面的铜芯——果然是长命锁改的,锁身上刻着的名字,不是“远”,而是另一个字:
“安”。
那是朵朵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