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市回来之后,张海楼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他照常上班、吃饭、和同事们插科打诨,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张海侠。
以前他从来不会在意张海侠在做什么——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工作,虽然是搭档,但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可现在,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身影。
开会的时候,他会注意到海侠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张海侠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张海楼看着那道轮廓,忽然发现张海侠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投影仪上的资料。
吃饭的时候,他会留意到张海侠的口味偏好——这个人喜欢吃清淡的,不爱吃辣,每次食堂做麻辣香锅他都会皱眉头。张海楼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可现在它们却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甚至开始回忆过去。
那些被他忽略的、遗忘的、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带着全新的含义。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次任务。那次他们追查一个文物走私团伙,在边境的山林里潜伏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夜里下起了大雨,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避雨。他冷得直哆嗦,张海侠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坐在洞口守夜。
他当时说了句“谢了兄弟”,然后就裹着外套睡着了。现在回想起来,张海侠那件外套上还残留着体温,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而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想过——海侠自己不冷吗?可张海侠明明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却每次都是先照顾自己。
他想起了两年前他生日那天。他自己都忘了生日,张海侠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蛋糕,还有一瓶他随口提过一次想喝的酒。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喝酒聊天,张海侠很少说话,只是一直在给他倒酒,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他当时觉得张海侠真是个好兄弟,够义气。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个男人会费尽心思记住另一个男人的生日,记住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这真的只是“兄弟”吗?
他还想起了很多很多——张海侠帮他挡过的刀,替他扛过的责任,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陪在身边的身影。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帧都带着新的解读。
张海楼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事实上,他在很多事情上都精明得很——查案时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谈判时对方的心思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瞎了这么多年。
是因为不敢想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从小到大,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感情——两个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和男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兄弟,就是生死之交。他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有别的可能。
所以当张海侠的那些举动超出“兄弟”的范畴时,他自动把它们归类为“生死之交的特殊待遇”。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张海侠所有的好。
可现在,这个解释被张海侠亲手打破了。
“我喜欢你,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
这句话像一个楔子,钉入了他固化的认知里,裂开了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有光照进来,照在他从未审视过的内心深处。
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他对张海侠,到底是什么感情?
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看到张海侠对别人笑的时候会觉得不舒服?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张海侠“死”去的那三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每天都要去海侠的房间看一眼?如果只是兄弟,为什么张海侠说喜欢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越理越乱。
又一个失眠的夜晚,张海楼干脆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夜风清凉,吹散了心头的燥热。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消散。
隔壁阳台的门忽然打开了。张海侠走出来,看到他在抽烟,微微皱了皱眉:“少抽点。”
“就一根。”张海楼说。
张海侠没有再劝,只是靠在栏杆上,和他一起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矮墙,不远不近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张海楼忽然开口:“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海侠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海侠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张海楼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张海侠的侧脸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很认真。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答应呢?”张海楼问。
“想过。”张海侠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将来后悔。”
张海楼掐灭了手中的烟,低下头,看着烟蒂在指间熄灭。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我再想想。”他说。
张海侠点了点头:“好。”
两人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最后是张海侠先开口:“外面凉,进去吧。”
“嗯。”
张海楼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张海侠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先进去。对上他的目光,海侠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张海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飞快地收回视线,钻进屋里,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不正常的跳动频率。
完了。他想。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