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妟恒躬身领旨,垂眸应声:“臣,遵旨。”
他行礼告退,转身踏出御书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道悠长,青石路面微凉。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地,映得他一身素色轻甲愈发利落孤挺。一路行来,宫中人来人往,内侍、宫人、往来官员皆躬身避让,无人敢直视这位刚传大捷、深得圣心的少年少将军。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不见半分归京的骄矜,唯有将门子弟刻入骨髓的端谨克制。
行至宫门,等候在外的数名贴身护卫立刻上前,垂首肃立。
“少将军。”
谢妟恒微微颔首,嗓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低哑:“回府。”
几人利落牵过备好的骏马,动作无声有序。一行人翻身上马,不携仪仗、不摆声势,伴着暮色晚风,策马扬尘,径直往京城腹地的镇国将军府疾驰而去。
一路长街繁华,灯火初上,人声喧嚣。车马穿行不息,市井烟火浓郁,可马背上的少年一身风尘铁甲,周身自带疏离冷意,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他眼底凝着浅淡倦色,思绪却清明不乱。
不多时,巍峨庄重的将军府大门便遥遥在望。
朱门高墙,石狮镇户,府前干净肃穆,无半分奢靡喧闹。世代将门,风骨凛然,纵然府中主心骨镇守边关未归,府邸依旧守着百年清肃威严。
骏马稳稳停在府门前,谢妟恒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
守门侍卫见是他归来,顿时双目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难掩欣喜与恭敬:“属下见过少将军!”
“嗯。”谢妟恒淡淡应声,将腰间缰绳递给一旁侍从,抬手随意掸了掸衣摆浮尘。
“将军在边关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京城,府中上下日日盼着您归来复命。”侍卫语声恭谨,连忙上前引路。
谢妟恒迈步踏入阔别数月的将军府。
府中庭院清幽,草木规整,处处干净静谧。下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无人肆意喧哗,恪守将门规矩。府内不曾因主将不在而有半分松散颓靡,依旧是常年治军的肃穆端正。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晚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风声,吹散了他身上一路裹挟的宫尘与风沙。
贴身护卫紧随身后,低声请示:“少将军,是否传膳、备热水?”
谢妟恒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备些清淡膳食即可,其余无需折腾。”
他连日赶路,身心俱疲,早已没了应酬折腾的心力。
步入主院,院内空寂安静。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府中素来冷清,无内宅纷争,无冗杂应酬,唯有规整肃静,一如谢家世代的风骨。
他驻足院中,抬眸望向天际沉沉暮色,疏星初亮,晚风微凉。
奔波数日的紧绷神经,在踏入家门的这一刻,终于彻底缓缓卸下。
御书房的君臣温待、北疆的浴血硝烟、日夜兼程的奔袭劳苦、朝堂无形的暗流,尽数被隔绝在朱门之外。
护卫再度低声禀报:“少将军,府中一切安好,诸事皆已妥善打理。”
谢妟恒轻轻颔首,抬手解下肩头甲带。
冰冷坚硬的战甲层层卸下,褪去一身戎装束缚,少年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沙场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本该有的清俊单薄。
他将战甲交由下人妥善收好,垂落衣袖,指尖微微松弛,走进卧房。
卧房内烛火安静摇曳,暖光温柔落满一室,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人语。
下人轻手轻脚送过清淡晚膳与温热汤水,躬身退下,合上房门,将满院静谧尽数留予房中之人。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细响,安宁得近乎寡淡。
谢妟恒独坐案前,卸去战甲,褪去满身风尘。一身素色常衣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眼锋利却敛尽锋芒,连日奔袭积攒的疲惫终于肆无忌惮地漫上来,沉沉覆在眼底。
他抬手轻按眉心,缓缓闭了闭眼。
连日昼夜不休、马不停蹄,从北疆关隘一路奔回京城,不敢停蹄、不敢懈怠,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一边是家父重托、全军捷报,一边是宫中军令、圣上等候。
他身为谢家独子、军中少将军,自年少披甲起,便从未有过一日真正松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底倦色浅浅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清明。
桌旁放着御书房带回的那只锦盒,膏霜温润,触手微凉。
他指尖轻轻拂过盒面,心头情绪淡而沉。
一桩大捷看似光耀门楣、安稳朝局,实则不过是暂时平息战火,内里依旧风云暗涌。
他微微垂眸,烛火映在漆黑瞳仁里,沉静无波。
烛火轻轻跳跃,投下一室摇晃的浅影,将房中之人的孤寂衬得愈发浓重。
谢妟恒指尖依旧抵在锦盒微凉的木纹之上,方才强行压下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可比周身倦意更沉的,是心底那一缕无处安放的怅然与茫然。
白日宫道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快步追上前时,满心都是真切的挂念。久别重逢,他满心欢喜,不解,不过数年未见,昔日亲近之人为何对自己这般冷漠。
他以为,纵使经年未见,纵使世事变迁,她们年少相伴的纯粹情分,总该余温尚存。
幼时御花园梧桐树下,那个眉眼明媚、笑语嫣然的少女,会甜甜拉着他的衣袖,静静听他讲边关趣事,会护着年少青涩的他,眼底满是毫无保留的纯粹与坦荡。那时的曦知宁,鲜活热烈,从不是今日这般漠然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
可今日相见,她从头到尾,冷淡至极。
面对他的恳切搭话与真心劝慰,她步履未停,眉眼未抬,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沉默得像一潭冰封的深泉。不回应、不寒暄、不驻足,全然将他视作陌路旁人。
她明明就站在他身前,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数年光阴疏离,硬生生将两人旧日情分隔得干干净净。
谢妟恒缓缓收回指尖,垂落于膝头,指节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阵细密的酸涩与落寞。
他无半分不甘,只剩满心难解的难过。
他难过好好的一段旧情,无端变得生疏冷漠;难过昔日对他全然信任的故人,如今对他满身戒备、字字疏离;更难过自己满心赤诚奔赴重逢,掏心相待,到头来只换来一场冷冰冰的敷衍与远离。
他不知她经历过什么,不懂她为何性情大变,更不知她心中藏着万般心事与筹谋。他所见的,从来只有她骤然的冷淡、刻意的疏远,和全然陌生的模样。
可他从来待她赤诚坦荡,从未变过。
自年少相识,他便真心待她、护她敬她,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亏欠。这些年他驻守北疆,浴血沙场,无数个星月漫天的夜晚,偶尔想起京华旧人,惦念的从来都是昔日相伴的少女是否安稳顺遂。听闻她归京的消息,他满心雀跃,是整座京城中最盼着重逢的人。
从无半分功利心思,不惧流言非议,不顾身份远近,只念着年少情谊,只想一如往昔,护她周全,与她如常相处。
可他所有的牵挂与热忱,在她眼中,似乎都成了多余的打扰。
烛火啪地轻响一声,细碎的火光晃了晃他清冷的眉眼。
征战沙场,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洒疆场,历经万般凶险从未有过半分怯懦,从未有过半分心绪动摇。刀枪入骨未曾让他皱一次眉,百战沙场未曾让他生一丝惧意。
偏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的冷淡堵得心头发闷,喉间酸涩难言。
他缓缓抬手,覆在眉眼之间,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落寞与困惑。
他全然不懂,好好的故人,为何转瞬陌路。
数年未见,他不知她遭遇过何种磋磨,不知她为何褪去了往日的明媚鲜活,变得这般沉默隐忍、生人勿近。
她再也不是那个会对他笑语嫣然、肆意亲近的小姑娘了。
是他执念于旧时情谊,以为岁月温柔,以为旧情不变,到头来只剩一场落空与难堪。
良久,他放下手,漆黑的眸底倦色沉沉,褪去了沙场的凌厉,只剩满心温柔的无奈与怅惘。
他低声轻语,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人听闻的落寞:“你为何……偏偏对我这般疏远。”
他从未有过半分恶意,从未想过疏离半分。
她若有难处,他可倾力相助;她若遇风雨,他可挺身相护;她若心绪难平,他可静静相伴。
他从没想过要牵绊她半分,只求能如旧日一般,寻常相处,岁岁平安。
可这些满腹委屈的真心话,他终究只能藏在心底,无人可诉。
白日宫道,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淡漠疏离的神色,还犹在眼前。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只剩一片冰冷的距离。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看不懂她的转变,更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何处惹她厌烦,只知道她是刻意避开自己,不愿再有半分牵扯。
他寻不到缘由,解不开谜团,只能被动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生疏。
唯有他一人困在旧时回忆里,守着不变的初心,为故人的疏远暗自难过,为不复往昔的情谊满心怅然。
谢妟恒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庭院寂静,晚风微凉,星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