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夜色彻底吞没荒山
墨黑天穹压落四野,山间夜风穿林而过,卷着草木萧瑟与兵刃寒芒。山外连片火把如蜿蜒火龙,沿着山峦沟壑层层铺开,玄甲兵士的巡守呼喝此起彼伏,步步收紧合围之网
逐洞排查,寸土不漏
距离摄政王搜至山窑,仅剩不到三个时辰
山窑之内,众人各司其职,无半分慌乱
暗卫与县衙捕快尽数褪去外裳易装,将打斗痕迹、落脚印记一一抹去,随后分为两队,一队佯装死守密道,故意泄露零星踪迹,引追兵往地底深处纠缠;一队游走荒山外围,制造多人藏匿、负隅顽抗的假象,死死拖住玄甲兵力
空城之计,就此布下
萧景珩靠着石壁静坐调息,双目轻阖。后背长枪创口早已被伤药封住,血色不再外渗,可经脉深处的寒毒依旧翻涌不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钝痛。他强行压下体内紊乱气息,将伤势暂且压制,只为撑过今夜生死突围
苏瑾跪坐一侧,掌心始终托着那枚血纹白骨
月色微光透过藤蔓缝隙落于骨身,流转的血色纹路忽明忽暗,如同一双蛰伏的眼,牢牢锁定周遭无形阴邪气息。那道神秘黑影依旧隐于暗处,寸步不离,却再无半点声响,安静得令人心生发寒
他还在。

苏瑾轻声开口,嗓音极轻,唯有身侧二人可闻
白骨纹路持续震颤,他就贴在山窑外百丈之内,不进不退,静静等着我们动身

古清颜指尖摩挲腰间刑刀,刀身冷光内敛,她目光锐利扫过漆黑窑口

此人耐性可怖,心思远超常人。他不偷袭、不阻拦,是笃定我们别无去路,只能依他所愿,奔赴皇城取拓本

他在等
等他们踏出绝境,等他们开启前路,等一场唾手可得的江山霸业
萧景珩缓缓睁眼,眸底寒澈如霜

随他尾随。他想坐收渔利,便要承担入局的风险

白骨锁他气息,我们握他踪迹

入宫之路,亦是我们反杀破局之路
话音落,远处山间更鼓悠悠响起
咚——咚——咚——
子时至
突围时刻,到

动身
三人起身敛息,褪去所有惹眼衣饰,换上朴素灰布衣衫,身形尽数隐入夜色阴影。山窑入口藤蔓轻晃,三道身影悄无声息掠出,落地轻盈无声,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身后山域之内,厮杀呐喊、兵刃交鸣之声渐起
是暗卫刻意引战,拖住大批追兵
荒山大乱,朝野围剿的注意力尽数被牵制在地底密道,无人察觉,真正的目标已然悄然脱身
夜风凛冽,荒山野路崎岖湿滑。三人摒弃大路,专走无人涉足的绝壁小径、荒草险途,全程屏息敛步,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
山外官道之上,皇城兵马、州县巡卒层层布防,关卡林立,灯火通明,但凡有人影过境,即刻便会被层层盘查。举国通缉的政令早已传遍四方,三人画像贴遍所有关卡隘口,寻常途径,绝无半分入城可能
唯有城外三里破庙,是唯一生机
那是萧景珩蛰伏十年的暗棋,是今夜唯一的破城密钥
一路疾行,林间风声簌簌
苏瑾掌心白骨始终微微发烫,血色纹路不间断流转预警,那股阴邪刺骨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不远不近,死死贴在三人身后
半个时辰后,三人顺利穿出荒山险地,远远望见城郊荒野深处,一座残破古庙静立夜色之中。庙宇墙垣斑驳,断瓦残垣隐于荒草之间,无灯火、无人迹,荒芜死寂,正是绝佳接应之地
三人放缓脚步,稳步靠近破庙
未等踏入庙门,一道清冷沉稳的身影自庙内阴影中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普通灰布布衣,身形挺拔,眉眼沉静无波,看似寻常乡间布衣百姓,周身却暗藏久经杀伐的凛冽气场,双手负于身后,气息内敛到极致,仿佛与夜色彻底相融

属下,恭候殿下多时
萧景珩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眸底无半分波澜,轻声问道

城门局势如何?

回殿下

皇城九门全数封禁,昼夜严查,但凡面生之人、独行旅客,一律扣押审讯。州县兵马合围城郊,无通行暗令,寸步难入

属下已备好三套底层差役服饰,以及专属宫门暗令、城守私印通关文书,可保三位主子顺利穿城、直入皇城外围

全城封禁,你一介布衣,如何能得城守私印与通行暗令?

举国通缉、全城戒严之际,寻常人绝无可能手握直通皇城的通关凭证,其中必有隐情

属下蛰伏十年,暗中任职皇城司底层暗差,游走各方关节,隐忍潜伏,只为等候今日。十年筹谋,只为一朝破局,区区通关文书,不足为奇

更衣动身

时辰耽搁不得,守忆阁十年尘封,夜半机关最弱,正是潜入最佳时机
三人迅速换上朴素差役服饰,身形气质瞬间收敛,泯去所有锋芒,看似寻常巡城差役,毫无破绽
可就在整装完毕、即将踏上前路的刹那——
苏瑾掌心的血纹白骨骤然滚烫灼人!
不好!

他动了!

煞气吞野,夜风骤停
整片荒郊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浓稠如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碾压而至,压得荒草伏地、星月隐光
那道蛰伏一路的黑影,终于撕破所有隐忍伪装
他要在三人入城之前,半路强夺血纹白骨!
速度快到极致,夜色只余一道漆黑残影,五指成爪,带着蚀骨阴寒,直指苏瑾心口掌中的祖骨!
那一爪不带半点江湖兵刃路数,阴诡、邪异、霸道至极,招招奔着夺宝杀人而去,根本不留活口余地

护住白骨!
凛冽剑气划破浓稠阴气,雪白剑光与漆黑煞气轰然相撞!
铮——!!
刺耳巨响震得破庙瓦砾簌簌掉落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席卷而来,萧景珩本就虚弱的经脉骤然承压,胸口一闷,喉间腥甜翻涌,身形猛地踉跄半步
他重伤未愈,战力折损大半,硬接这一击,已然勉强至极

萧景珩,你如今残躯废力,也配拦我?

十年布局、半生筹谋,你以为你能翻得了这盘天局?
话音未落,黑影爪风再变,漫天漆黑掌影层层叠叠,尽数绕过萧景珩剑势,刁钻诡异,全部锁死苏瑾方位
他太清楚
杀萧景珩、杀古清颜皆无用
唯有拿捏苏家血脉、夺下镇邪白骨,才算真正掌控先帝遗诏、掌控大胤正统
古清颜眸色骤厉,身形疾掠,腰间刑刀出鞘,寒芒凛冽如霜!

阴邪诡道,也敢妄谈天局!
刀锋劈入阴气,劈开数道虚幻爪影,却只劈中一片空茫

这人身法太过诡异,虚实难辨,周身阴气可化万千残影,根本锁定不了真身!

普通兵刃,伤不了我

寻常朝堂武学、江湖刀法,在我阴骨邪功面前,形同废铁!
漫天杀机再度收拢,死死锁死苏瑾一人
千钧一发之际,苏瑾掌心滚烫炸裂!
血色纹路骤然从白骨之上腾起,猩红微光破阴扫雾,瞬间笼罩她周身三尺之地
你隐于暗、恃诡行凶,可你忘了——此骨,专镇世间阴邪!

苏瑾眸光清亮坚定,指尖紧扣白骨,以自身苏家血脉为引,催动十年忠魂残存骨力
一瞬
猩红血纹冲天而起,化作层层血色屏障,牢牢护住她周身!
黑影直击而来的漆黑爪风撞上血纹屏障,瞬间发出滋滋腐蚀的刺耳声响,浓郁阴气被血色光芒疯狂消解、碾碎、湮灭!

不可能!!

白骨竟能以苏家活人血脉重启镇邪之力!
阴邪煞气遇血纹而溃,漫天掌影瞬间崩碎大半!萧景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强忍经脉剧痛,提剑再斩!
这一剑凝聚他仅剩全部内力,剑风凛冽破夜,直逼黑影真身隐匿之处!
剑光穿破黑雾,精准锁定一道飘忽人影!
噗——
剑气擦过黑影肩骨,带起一缕暗色血雾
黑影闷哼一声,急速后撤数丈,隐回浓稠夜色深处,周身阴气剧烈翻涌,显然已然负伤
他受伤了!此骨正是他最大克星!

他的阴邪功法,尽数被白骨克制。他不敢再强攻

暗处黑影沉默良久,再度出声时,语气已然褪去戏谑嘲弄,只剩刺骨阴狠与滔天执念

苏家镇邪骨,果然名不虚传

是我小觑了你们

但你们别以为,凭此便能破局脱身

我夺骨筹谋数十年,岂会因一招挫败便收手?

三日时限未消,荒山追兵未退,皇城天罗地网未启

你们能挡我一次,挡不了一世

今夜你们若敢踏入皇城——

我便入宫屠尽深宫、毁尽守忆阁所有残卷,让你们十年冤案、半生求索,尽数成空!
语毕,周遭阴气彻底散去,气息全无

殿下,方才厮杀动静已惊动城郊巡兵,此地不可久留,再耽搁片刻,全城巡卒便会合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