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京城街道行人早已散尽,只剩巡夜衙役举着火把沿街巡防,火光摇曳,将两侧屋舍影子扯得扭曲可怖
苏瑾与古清颜揣好密室取出的毒药录,快步登上刑部马车,那本《春闺风月录》被苏瑾妥帖收在里襟,紧贴心口
方才周启元一番刻意刁难还萦绕心头,古清颜坐于身侧,一路眉头紧锁,半点没有往日嬉闹的模样

周启元分明是奉魏嵩之命故意为难你,人皮凶案手法诡异,线索难寻

三日期限简直是逼你往绝路上走

若是办案途中遭人暗中下手,我都来不及护你
苏瑾指尖摩挲着案卷粗糙纸页,神色平静无波
越是想逼我退缩,越证明戏楼一案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魏嵩用软骨散杀人封口十几年,如今又冒出剥皮制皮影的凶案,两桩凶案手段截然不同,内里必然有关联

古清颜顿了顿,想起方才密室里那行触目惊心的批注,心底仍有愤懑

软骨散专供权贵灭口,剥皮这般残忍手段,寻常门客也未必敢做

凶手十有八九是丞相身边心腹,或是沾过当年苏家旧案的旧人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片刻便抵达升平戏楼
戏楼外围早已被刑部衙役层层围住,警戒线外挤满闻讯赶来的百姓,交头接耳,人人面露惊惧,“鬼剥皮”“戏台索命”的流言四下疯传
夜风卷着戏楼残留的脂粉与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喉头发紧

苏观政、古捕头,你们总算来了,里面景象实在骇人,我们几个不敢贸然挪动证物,只守在门口,未曾破坏现场分毫
苏瑾微微颔首,示意古清颜备好验尸工具,二人并肩踏入戏台
戏台之上灯火未熄,油烛忽明忽暗,正中横梁悬着一具皮影,只是寻常皮影以兽皮、厚纸制成,此物轮廓分明是成年男子身形
肌肤纹理、五官眉眼清晰逼真,甚至还保留着死者生前穿的戏班锦袍
完整人皮从头顶至脚踝完整剥离,缝线粗糙狰狞,被木架撑开,垂在戏台中央,风一吹,整张人皮轻轻晃动,宛如活人伫立,阴森刺骨
戏台地面散落戏服、断裂的玉簪,戏台角落蜷缩着一具无头血肉身躯,脖颈断面血肉模糊,正是被剥去外皮的死者

死者名唤柳七,是戏班武生,今夜散戏后独自留在后台整理行头,其余戏子走时,只听见一声闷响,并未察觉异常

待到更夫巡楼,才撞见这一幕

致命伤在脖颈,一刀封喉,死后才被完整剥去人皮,手法利落,凶手深谙皮肉肌理,绝非普通匪徒
苏瑾缓步走到横梁之下,抬眼静静打量那具人皮皮影,目光扫过人皮手腕处一道细小旧疤,心头猛地一震
这道疤痕,她在密室旧档的画像批注里见过
当年奉命上门抓捕苏家满门的衙役之中,便有一名姓柳的差人,手上留有一模一样的伤疤
死者柳七,早年曾在府衙当差,对不对?

一旁瑟瑟发抖的戏班班主连忙应声,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大人明鉴!柳七十年前确实在县衙做过小衙役,后来不知为何辞了差事,辗转来到我们戏班讨生活

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提及过往旧事,我们也不敢多问
线索瞬间扣死
柳七是当年参与苏家抄家的知情衙役,如今惨遭剥皮惨死,制成皮影悬于戏台,分明是魏嵩为封口灭口
古清颜也反应过来,眼底寒意骤升

当年经手苏家旧案的人,如今接连出事

赵府赵氏父子、如今柳七,全是知晓内情之人,丞相是要把所有活口赶尽杀绝
苏瑾绕着戏台缓步走动,仔细搜查地面每一处痕迹,指尖拂过戏台木柱缝隙,捻起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凑近鼻尖轻嗅
气味微苦,和赵府暗河尸身指甲缝里残留的软骨散气味如出一辙

苏瑾将粉末收好,声音冷沉
凶手行凶前,先用软骨散迷晕柳七,使其浑身脱力无法反抗

再一刀割喉剥皮。毒药同源,幕后主使定然还是魏嵩

古清颜蹲下身,翻查后台木箱,木箱底层藏着一本泛黄手札,纸页边角磨损严重,字迹潦草,是柳七本人亲笔记录
他将手札递到苏瑾手中,二人借着烛火一同翻阅

手札内记录了当年抄苏府的全部细节

魏嵩亲临现场,亲自下令屠戮苏家老小,暗中私藏苏家边防兵符、伪造通敌书信

当年所有参与抄家的衙役、门客,都被魏嵩许下钱财封口,事后又暗中逐一清算,防止走漏风声
末尾几页,柳七写下满心惶恐,称自己多年日日被噩梦纠缠,生怕丞相派人灭口
本打算近日离开京城避祸,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杀局
古清颜攥紧手札,指节泛白

这便是实打实的人证手记,若是能妥善收好,便是扳倒魏嵩的关键物证
苏瑾小心将手札折起,贴身收好
这份手札绝不能落入周启元手中,他是魏嵩眼线,一旦查获,定会当场销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周启元冷硬的脚步声
他带着两名衙役快步走入戏台,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苏瑾怀中鼓起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勘验可有进展?

方才本官听闻你们在后台寻到了死者私藏文书,速速交出来交由本官统一保管归档

死者手记牵扯陈年旧案,案情复杂,现下证据尚未整理完毕,待勘验全部结束,自然会整理成册上交主事
周启元脸色一沉,不依不饶上前逼近,目光死死盯着苏瑾衣襟

本官执掌刑部文书归档,所有证物理应归我保管

苏观政藏藏掖掖,莫非是想私吞关键物证,暗中徇私?
他刻意拔高音量,想引来外围衙役围观,坐实苏瑾私藏证物的罪名
苏瑾面上不起波澜,顺势抬手,将怀里最外层的《春闺风月录》取了出来,递至周启元面前
在刑部廊道,周启元翻看这本风月话本窘迫吃瘪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此刻艳俗美人封面直直撞入他眼底,周启元脸色瞬间青白交加,浑身僵硬
苏瑾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主事若是执意要看我怀中物件,不妨先瞧瞧这个

方才王府靖王赠予,闲暇翻看解闷,难不成下官连一本闲书都不能随身存放?

周围跟随进来的衙役偷眼瞥见封面上的美人图,纷纷低下头憋笑
周启元只觉得颜面尽失,想起白日当众翻阅艳话本的窘迫,哪里还敢伸手去接,连连后退两步,避开那本册子

谁要看你这等市井杂书!本官索要的是命案证物,不是这伤风败俗的闲书!

你速速将柳七手记交出,莫要再拿此物搪塞本官!
苏瑾缓缓收回风月密档,重新揣回怀中
手记还需核对线索,暂不便移交

三日之内,下官定会呈上完整案卷与全部证物,主事不必心急


本官给你三日时限,若三日无法破案,拿你试问!
说完便带着衙役狼狈转身离去,步履仓促,再也不愿多待片刻
古清颜望着他仓皇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低声轻笑

这本风月密档倒是成了你的护身符,次次都能拿捏住周启元,让他有苦说不出
苏瑾指尖轻按衣襟内的册子,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想起听风榭那晚萧景珩半撩半藏的眉眼
萧景珩心思缜密,早料到刑部处处有魏嵩眼线,才特意用风月话本伪装密档

古清颜听见萧景珩的名字,心底醋意又悄悄冒了出来,却也不得不承认,靖王处处筹谋,确确实实护住了苏瑾
他轻叹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戏台尸身

人皮完整剥离,凶手手段专业,大概率是魏府豢养的死士

接下来我们要分两路追查,我去走访柳七生前熟识之人,打探他近年是否接触过丞相府下人

你留在戏楼,仔细搜查戏台暗格,看看是否留有凶手遗留的痕迹
苏瑾点头应允,烛火映着她清瘦的侧影
分头行事,万事小心,魏嵩已经开始清算当年所有知情人,我们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二人分工散开,戏台空荡死寂,悬于横梁的人皮皮影随风轻晃,无声诉说着十几年前的血色冤屈
此刻僻静的靖王府听风榭,萧景珩独立于廊下,暗卫躬身立于身后

主子,周启元本想索要柳七手记治苏观政私藏证物之罪

却被那本《春闺风月录》弄得颜面尽失,只能悻悻离去
萧景珩望着刑部所在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魏嵩接连灭口旧人,步步紧逼,是时候让她摸清当年血案全貌了
暗卫迟疑片刻,低声请示

主子,要不要派暗卫暗中跟在苏观政身侧,以防丞相死士突袭?
萧景珩微微摇头

不必事事替她扫清阻碍,她要亲手翻案,便要亲手直面所有凶险

你只需暗中盯住魏府死士动向,但凡有人要对她下杀手,再出手阻拦即可
他沉默片刻,低声自语,消散在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