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你来了

叶望初是在后半夜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自己热醒的。被子已经被踢到了一边，衣袍贴在皮肤上，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全是汗。他坐起来，感到胸口偏左的位置，闷感还在，比之前更重了，像一只手攥着那里的温度，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感觉到它。

他试着吐纳了一轮，气走到那个位置，像撞上一面墙一样被弹回来。他再试一次，又被弹回来。第三次的时候，他没再让气往前走，停在原地，让它在丹田里待着，不再试图穿过那扇门。闷感没有消退，反而多了一层别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那里按了一小块冰。热和冷同时在胸口出现，互相推挤，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能感觉到两股东西在里面撞来撞去，像是两条没见过面的路在同一个路口汇合，谁也不肯让谁先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回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但他看见的不是屋顶。他看见一片灰白色的雾，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像是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他低头看自己，他站在雾里，脚下没有地面，像是悬在半空，又像是踩着什么东西，看不见而已。

他往前走了几步，雾没有散开，也没有变淡，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周围的颜色和光线始终不变，像是时间被留住了，没有往前推。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不大，但在没有边界的地方被放大了不少，每一步都像被人听见了。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也不是从身后传来的，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又像是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

叶望初往前走了几步。雾没有散开，也没有变淡，像是跟随着他，不多不少地围着他，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看他会不会继续往前走。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听。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来的，像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贴着皮肤，又像是从耳后绕过来的，没有方向感，但他知道它在说话。

“你来了。”

那声音不急，像是在说一件他迟早会知道的事。叶望初没有回答。那声音没有等太久，像是知道他会沉默，所以它替他接了话。“你不知道我是谁。”叶望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那声音又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叶望初没有动，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像是给了他时间去想他说的是不是对的。过了一会儿，它又开口了，比刚才近了一点，像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你吃那颗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谁先动的？”

叶望初没有动。

“那颗药不是引你的气。是引我的气。”

叶望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薄，像是一开口就会散掉似的。“……你是谁？”

“我是你身上一直带着的东西。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吃的每颗药，我都尝过味道。”

叶望初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魔气。”

“不是。我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只是你之前没有注意到我。你开始引气入剑之后，我才动了一下。像被人从沉睡中喊醒过来，翻了个身，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躺回去。”

叶望初没有接话。那声音没有催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你想让我走？”那声音问。

“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你走的这条路，我也在走。你不用怕我，也不用赶我。我们都在同一具身体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只是有时候，我们会遇到同一条路。”

叶望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了胸口那股闷感重新升起来，不重，像是对方在向他靠近，又像是在确认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他感觉到那个人影不再只是声音了——是像影子一样的存在，紧挨着他站着，几乎没有距离，但没有碰他。

“我会再来的，你不会忘掉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