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世:帝师雪鬓,公主空帷
这一世,她是大雍最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赵灵纾。
金枝玉叶,自幼宠冠皇宫,眉眼娇软,心性纯粹。生于深宫,却不染半分算计,天真明媚,是整座皇城最干净的月光。
而他,是少年成名、天下文宗、当朝唯一的帝王师谢清珩。
谢清珩出身寒门,十七岁状元及第,二十岁入东宫辅政,二十二岁奉旨入宫,担任嫡长公主的启蒙老师。
他温雅端方,清骨如玉,一身白衣不染尘俗,满腹经纶,沉稳克制。身居帝师高位,一言一行皆是朝野表率,克己复礼,守规矩、守君臣、守尊卑,守了一辈子礼法。
初见那年,她十岁,懵懂娇憨,梳着双丫髻,跪在学堂软垫上,仰着小脸甜甜唤他:“谢先生。”
他垂眸,目光清淡疏离,温声应答:“公主有礼。”
彼时师徒尊卑分明,他是臣,她是君。
他受命教她读书、习礼、明事理、辨江山。
皇家公主,注定要懂制衡、懂朝堂、懂天下苍生。
别人都教她公主威仪、端庄得体、日后联姻安国。
唯独谢清珩,悄悄教她自由、教她本心、教她不必事事顺从皇家宿命。
深宫冷漠,人人趋炎附势,唯有他待她真心温柔。
她幼时怕黑,他便夜夜在学堂外留一盏暖灯;
她读不懂晦涩经义,他耐心逐字讲解,从无半分不耐;
宫里人人捧着她、敬着她,唯独他会严肃纠正她的骄纵,也会温柔护住她的天真。
十年师生朝夕,岁岁相伴。
春读桃花赋,夏纳晚凉风,秋阅山河策,冬对落雪书。
整整十年,她的整个青春、所有懵懂心动、全部温柔期许,尽数给了这位清清白白、温雅克制的帝师。
情窦初开的年岁,她日日见他,岁岁依赖他。
不知从何时起,敬畏变成倾慕,师生情谊,悄悄变了质。
她十五岁那年,落雪冬日。
学堂窗上落满碎雪,他执她的手,教她写字。
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热相抵。
少女心跳剧烈,耳尖通红,低头轻声问:
“先生,若我不是公主,只是寻常人家女子,你会不会……喜欢我?”
谢清珩执笔的手骤然僵住。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炉火微暖。
他沉默良久,缓缓抽回手,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温雅,却冷得克制:
“公主慎言。君臣有别,师徒有序,逾越不得。”
字字礼法,句句分寸。
彻底斩断她所有侥幸。
可他衣袖之下,指尖早已泛白,心口酸涩难忍。
无人知晓,这十年朝夕,他早已动心。
他是清冷自持的帝师,是朝野表率,是万民敬仰的文臣。
他比谁都清醒,他绝不能爱她。
她是皇家嫡长公主,金枝玉叶,身份悬殊天壤之别。
一旦私情败露,是辱君、是越礼、是祸乱朝纲,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克制、隐忍、后退、疏离。
用最冰冷的规矩,困住自己,也伤透了她。
自此之后,他刻意避她、疏她、远她。
不再单独授课,不再温声细语,不再留灯等她。
每一次相见,皆是刻板礼数,恭敬疏离,滴水不漏。
她夜夜难过、日日煎熬。
从前有多温柔亲近,如今就有多冰冷陌生。
她不懂礼法束缚,不懂他的身不由己。
她只知道,她满心倾慕,被他一次次冷漠推开。
岁月磋磨,少女天真渐渐褪去,眼底慢慢染上寂色。
及笄之年,圣旨下达——
嫡长公主赵灵纾,奉旨远嫁北漠和亲,稳两国邦交。
是帝王权衡利弊的抉择,是她身为公主逃不开的宿命。
旨意下达那日,大雨倾盆。
她冒雨冲到他的私塾,浑身湿透,眼眶通红,再也顾不上半分公主仪态、半分君臣规矩。
她站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哽咽:
“谢清珩,最后问你一次。
这十年,你有没有过半分真心?
哪怕一点点,有没有?”
雨打屋檐,声声刺耳。
他立在屋内,白衣清冷,脊背挺直,面色苍白至极。
望着满眼狼狈、满眼破碎的少女,他喉间腥甜,眼底剧痛,却终究闭了闭眼,字字冰冷无情:
“臣,从未有过。
君臣师徒,仅此而已。
公主为国和亲,是万民之幸,当以家国为重,莫再耽于儿女私情。”
一字一刀,凌迟她整颗真心。
她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缓缓笑了,笑得满眼是泪。
“好。
我知道了。”
“从此,师生情谊,一刀两断。”
她转身,冲进滂沱大雨,再也没有回头。
那日之后,她彻底死心。
十里红妆,满城仪仗。
金尊公主,远赴蛮荒北漠。
临行那日,百官相送,万民跪拜。
唯独他,立于城楼最高处,隐在人群尽头。
一身素衣,沉默伫立,遥遥望着她的凤驾渐行渐远。
他不敢上前,不敢道别,不敢回望。
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淋漓,痛到极致,却不敢落一滴泪。
他是帝师,是臣子,不能失态,不能动情。
所有人都以为,他清冷无情,一心为国。
无人知晓,他目送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却亲手推开、终身错过的姑娘。
她走后,他彻底病倒,咳血缠身。
十年隐忍爱意,十年克制心动,一朝诀别,彻底摧垮他的身心。
她在北漠,岁岁风沙,日日思乡。
远离故土,远离故人,嫁给陌生的君王,困在异国深宫。
从前明媚爱笑的公主,常年沉默,眼底再无光亮。
她守着家国大义,守着两国和平,耗尽自己一生。
终身郁郁,再无欢愉。
而留在大雍的谢清珩,成了权倾朝野、无人能及的一代文尊。
辅佐新帝,稳固江山,清明吏治,流芳百世。
世人皆赞他大公无私、清心寡欲、千古良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这辈子赢了功名、赢了朝野、赢了天下敬仰。
唯独输掉了他的小姑娘。
往后余生,他日日独居当年的学堂。
桌椅依旧,书卷依旧,炉火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娇软少女,日日唤他先生。
岁岁落雪,年年花开。
他日日独坐空堂,对着满架诗书,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他活了五十八岁,终身未娶,孑然一身。
晚年鬓发全白,体弱多病,常年咳血。
每每风雪落冬,他总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北方遥遥相望。
那里是她远赴和亲的方向,是他一辈子触及不到的远方。
弥留之际,窗外大雪纷飞,一如当年她问他心意的那日。
年迈白发的帝师,躺在榻上,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桃花书签。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亲手刻给他的。
几十年,他贴身珍藏,从未离身。
他浑浊的眼底落下两行清泪,气息微弱,轻轻呢喃,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辈子唯一一句违礼、真心话:
“灵纾……
我有。
我何止半点真心……
我这一生,满心满眼,全是你。
只是我是臣,你是君。
我此生,唯独不敢爱你。
若有来生,不做帝师,不入朝纲。
只做寻常书生,娶你为妻,岁岁相守,绝不负你。”
话音落,他闭眼而终。
终身克制,终身暗恋,终身错过。
他的深情,藏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
至死,无人知晓。
而远在北漠的赵灵纾,至死未归故土。
她到死都以为,她的十年痴心,从头到尾,只是她一厢情愿。
师生一场,君臣殊途。
年少心动,终身遗憾。
他守了天下礼法,负了一生挚爱。
她倾尽年少温柔,错付半生光阴。
此生,不见、不念、不得、不能。
唯余长恨,隔世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