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 惊弦
那封信,在次日清晨,被送到了宰相府的门房手中。
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写在质地粗糙的黄麻纸上,字迹端正而克制,看不出任何个人的风格特征。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将信转呈给了温如玉。
温如玉当时正在书房中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是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他放下筷子,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然后继续用完了那碗粥。吃完后,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侍立在旁的管家说了一句话:“备车,去一趟国师府。”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去,管家也没有问。在温府中做事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马车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国师府的门前。温如玉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由一名青衣童子引路,穿过几道回廊,最终来到了一间陈设古朴的静室中。
静室中,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煮着一壶茶。茶香袅袅,在静室中缓缓弥散开来。老人的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眉目低垂,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与世无争的寻常老道。但整个仙廷中,没有人敢真的将他当作寻常老道看待。
国师,元静真人。
温如玉在门口的台阶下站定,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微:“真人,有人给臣送来了一封信。”
他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双手呈上。
元静真人没有立刻接信。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温如玉手中的那封信。
“写的什么?”
“八个字:‘渊底旧事,醉仙楼中’。”
元静真人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温如玉还是捕捉到了。
“你怎么看?”元静真人问。
“臣以为,送信之人,知道当年的一些内情。”温如玉低声道,“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将信送到臣的手中,恐怕与裴无量下狱之事有关。”
元静真人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梅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水:“查一查那封信的来历。还有,那个叫凌逸轩的年轻人,最近在做什么。”
温如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元静真人为什么会知道凌逸轩这个名字。他只是低下头,恭声应道:“是。”
他退出静室,沿着来路离开国师府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那封信,只是一个开始。
他隐隐感觉到,那张网,已经开始收拢了。
凌逸轩没有等到温如玉的报复。
但他知道,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他留在苍梧山矿场就不再安全了。温如玉能在短短数日内扳倒裴无量,其情报网络之严密、行动效率之高,绝非等闲之辈。那封信虽然只有八个字,但足以让温如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所有可能与“渊底旧事”有关的人。
当天夜里,凌逸轩便离开了苍梧山。
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那本从姜衡处得来的笔记,以及那枚从镇魔渊中带出的漆黑令牌。惊鸿剑悬在腰间,旧铁牌贴身收藏。他站在破棚屋门口,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他暂居了一段时间的地方,然后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他没有告诉霍罡自己要去哪里。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确定下一步该往何处去。白玉京虽大,但在温如玉和国师的眼皮底下,真正安全的地方并不多。
他在夜色中疾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绕过了几处可能有巡夜修士的关卡,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白玉京城北一片废弃已久的旧坊市。
这片坊市在十几年前曾一度繁华,后来因为一场原因不明的火灾烧毁了大半,加之坊间流传着一些关于“夜间鬼影”的诡异传闻,渐渐地便荒废了下来。残垣断壁之间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猫的身影在废墟中一闪而过。
凌逸轩在一座半塌的二层小楼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小楼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底层还有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门窗虽然破损,但用木板简单遮挡一下,勉强可以遮风挡雨。他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然后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目养神,将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同时将灵识缓缓释放出去,覆盖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感知着任何可能接近的异常动静。
天亮之后,他需要想办法联系陈伯安,告诉他自己的新落脚点。
而在此之前,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