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夜审
韩琮被带到了苍梧山脚下那座废弃的矿场中。
霍罡在那间破棚屋的地下,挖了一个简易的地窖。地窖不大,四壁是潮湿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箱上,火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起舞。
韩琮坐在一张瘸腿的木凳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灰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官袍上也沾了泥土和草屑。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神情却并未崩溃,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凌逸轩坐在他对面,膝上横放着那柄名为惊鸿的旧剑。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韩琮,目光既不凶狠,也不急切,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的气力。
地窖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只能听到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韩琮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杀我?”他问。
“那要看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凌逸轩说。
韩琮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你父亲凌啸天,确实不是死于邪祟暴动。他是被仙廷内部的人设计害死的。”
“我知道。”凌逸轩的语气没有波澜,“我要知道的是,是谁设计的,怎么设计的,为什么。”
韩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泥土中爬过的一只黑色甲虫,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你父亲当年负责镇守镇魔渊,他渐渐发现,镇魔渊深处关押的,并不仅仅是普通的邪祟。在那片深渊的最底部,封印着一个极其古老的存在——它的力量远超仙廷所能掌控的范畴。仙廷高层中,有一部分人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不仅没有设法加固封印,反而在暗中利用那个存在泄露出的力量,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研究。”
“你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他试图上报仙帝,但他的奏章被人中途截下了。他又试图联合其他几位镇守将军联名上书,但那些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警告,没有人敢与他站在一起。”
“然后,那些人决定除掉他。”
韩琮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他们策划了那场暴动。有人提前破坏了封印的关键节点,有人将你父亲的布防信息泄露给了深渊中的邪祟。暴动发生时,你父亲被引到了封印最薄弱的位置,遭到了邪祟的围攻。他力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倒下。”
“他死后,那些人伪造了现场,将一切推给了暴动的邪祟。追封、厚恤,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凌逸轩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但他握着剑鞘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你说的‘那些人’——包括谁?”
韩琮抬起头,看着凌逸轩,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也有一丝解脱般的决绝。
“裴无量是其中之一。还有……仙廷供奉院的首席供奉,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有千斤之重。
“……以及,当朝的国师。”
凌逸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国师。
那个在仙帝面前行走、号称代天传谕、地位超然于百官之上的神秘人物。他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几乎从不参与朝政讨论,但他的话语,在仙帝心中有着极重的分量。
如果连国师都参与了这件事——
那么,仙帝本人,又是否知情?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蛇,悄然钻入凌逸轩的心中。但他没有将这个疑问说出口。他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琮。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韩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该说的,老夫都说了。老夫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求你能原谅。只求你……给老夫一个痛快。”
凌逸轩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向地窖的出口走去。
“霍叔,把他关在这里,别让他死了。”
韩琮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惊恐:“你……你不杀我?”
凌逸轩没有回头。
“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那些人的下场。”
他弯腰钻出地窖,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