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旧部
翌日清晨,凌逸轩再次见到了陈伯安。
老者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矍铄,见凌逸轩推门而出,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公子,昨夜可还安好?”
“尚可。”凌逸轩没有多提那本册子的事,只是问道,“今日有何安排?”
陈伯安压低声音:“属下昨日联络了一位故人。此人曾是令尊帐下的亲兵队长,令尊殉国后,他便离开了军队,如今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矿场中隐居。他手中或许掌握着一些当年不为人知的线索。但此人性格孤僻,不轻易见客,属下费了些周折才说服他愿意见公子一面。”
“矿场在何处?”
“城西六十里,苍梧山脚下。”
凌逸轩点了点头:“现在就去。”
两人没有惊动苏棠——她连日奔波,昨夜终于得以安睡,凌逸轩便让她留在陈宅休息。他只身跟着陈伯安,从陈宅的后门离开,沿着僻静的巷道,一路向白玉京的西城门走去。
出城之后,两人御起低空飞行术,贴着树梢掠过大片荒野山林。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荒芜的山坳,山坳中散落着几间坍塌的木屋和锈蚀的矿车轨道,显然已经废弃多年。
陈伯安在一间半塌的矿工棚屋前落下,整了整衣襟,恭声道:“霍大哥,人到了。”
棚屋内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进来吧。”
凌逸轩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弯腰走了进去。
棚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尘土味。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背靠着墙壁,一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出头,满脸风霜之色,颧骨很高,一双眼睛虽然略显浑浊,但依旧透着几分当年军伍中人的凌厉。
他的目光落在凌逸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你长得……不太像你爹。”
凌逸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答道:“都说我像娘多一些。”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他指了指床边一张瘸了腿的木凳:“坐吧。”
凌逸轩依言坐下。
陈伯安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独臂男人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从床头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凌逸轩:“来一口?”
凌逸轩接过酒壶,也没有嫌弃,仰头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喉,像是用劣质的杂粮酿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后味。他面不改色地将酒壶还了回去。
独臂男人见他喝了,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我叫霍罡。”他自我介绍道,“以前是你爹手下的亲兵队长。你爹救过我三次命。最后一次,是在镇魔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
“那场暴动发生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凌逸轩的呼吸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霍罡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一段不愿触及的往事。
“那天晚上,镇魔渊的封印突然出现大面积崩裂。邪祟如潮水般涌出,兄弟们拼死抵抗,伤亡惨重。你爹亲自带人冲在最前面,试图稳住阵脚。”
“我当时跟在你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邪祟的攻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目标明确。它们避开了一些防守严密的区域,集中攻击封印最薄弱、最容易被突破的几个点。那不像是暴动,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进攻。”
“而那些封印薄弱点的位置,只有仙廷高层和镇渊军的核心将领才知道。”
凌逸轩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军中出了内鬼?”
霍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你爹在出事前几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凌逸轩摇了摇头。
霍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老霍,如果我哪天不在了,别让逸轩走我的路。’”
棚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凌逸轩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霍罡。
“霍叔。”
“我爹不让我走他的路,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重蹈他的覆辙。”
“但我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我只想问您一句——”
“您愿不愿意,帮我走完它?”
霍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种与凌啸天如出一辙的、近乎固执的平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老子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了。”
他将空酒壶往地上一摔,撑着床沿站起身来。他的身形比坐着时更加魁梧,即便只剩一条手臂,站在那里也如同一座铁塔。
“说吧,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