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说回家,可到家之后,林枣枣才发现,家已经不太一样了。
府门口挂了红绸,廊下挂了灯笼。
管事嬷嬷领着一众丫鬟站在院中,见他们回来,齐刷刷跪下。
"恭喜阁主,恭喜姑娘。"
林枣枣一头雾水。
"恭喜什么?"
管事嬷嬷笑着站起来,递上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太后娘娘口谕,温姑娘恢复身份后,温家旧宅归还温氏。另外赐银千两,良田百亩,以恤忠良之后。"
林枣枣接过圣旨,手都在抖。
千两银子。
百亩良田。
她从进府第一天到现在,总共见过的银子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她低头看圣旨,又抬头看沈砚之。
沈砚之淡声道:"收好。"
林枣枣点头,把圣旨抱在怀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她还在担心月钱。
三天后她有田有地有银子了。
这世道。
管事嬷嬷又道:"还有一事。太后娘娘说了,温姑娘如今是永安郡主,在沈府中不便再用姑娘称呼。"
林枣枣愣住。
"那叫我什么?"
管事嬷嬷看了一眼沈砚之。
沈砚之淡淡道:"叫夫人。"
林枣枣脸一热。
她想起那天夜里沈砚之说"夫人"时的语气,耳朵又开始发烫。
管事嬷嬷忍着笑,领着众人退下。
院里终于安静了。
林枣枣抱着雪球,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红绸和灯笼,忽然有些恍惚。
"沈砚之。"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砚之走到她身边。
"若你在做梦,那你的梦还挺长。"
林枣枣想了想。
"确实挺长的。从进府第一天到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
"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沈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枣枣低头摸了摸雪球。
"可是雪球是真的。"
"小鱼丸是真的。"
"厚被子是真的。"
"你也是真的。"
沈砚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都是真的。"
林枣枣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之。"
"嗯。"
"谢谢你捡到雪球。"
"也谢谢你捡到我。"
沈砚之眸色微深。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很轻。
"不是我捡的你。"
林枣枣一愣。
沈砚之:"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林枣枣想了想。
她第一天进府,手里拿着一块鱼干,怀里的猫是她偷喂的。
月钱差点被扣两次。
抄府规差点抄到手断。
半夜被猫骗去竹林。
然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确实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她笑了。
"那我走运。"
沈砚之:"嗯。"
林枣枣:"遇见你是运气吗?"
沈砚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不是运气。"
"是命。"
林枣枣脸又红了。
她赶紧低头看雪球。
雪球抬头看她,眼神里写着"没救了"两个字。
林枣枣:"你别看我,你自己也有命。"
雪球:"喵。"
林枣枣:"对,你的命就是吃小鱼丸。"
雪球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尘门的刺杀,没有了暗道和密信,没有了半夜被猫骗起来跑竹林。
林枣枣每天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早上起来,给雪球做鱼丸。
上午看管事嬷嬷处理府中事务。
中午和沈砚之一起用饭。
下午去书房陪他处理公务,顺便打瞌睡。
晚上抱着雪球晒月亮。
偶尔被沈砚之抓到打瞌睡,罚抄东西。
不过罚抄的不是府规了。
是诗经。
林枣枣觉得这比府规更可怕。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趴在桌上,一边写一边打哈欠。
沈砚之坐在对面,头也没抬。
"写错了一个字。"
林枣枣低头一看。
确实写错了。
她用笔涂掉,重新写。
沈砚之又道:"还有一个。"
林枣枣:"……"
她怀疑他在找茬。
可她不敢说。
雪球蹲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抬爪按住了砚台。
墨汁溅了一桌。
林枣枣:"雪球!"
沈砚之看着桌上的一团黑,沉默片刻。
"猫写的。"
林枣枣:"……猫怎么写字?"
沈砚之:"它按的砚台。算是它写的。"
林枣枣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雪球,又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沈砚之。
"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沈砚之和雪球同时看向她。
一个冷淡,一个无辜。
林枣枣叹了口气。
认命吧。
这天傍晚,沈砚之忽然带回一样东西。
是一块新刻的木牌。
木牌不大,正面刻着"温"字,背面刻着"沈"字。
中间用一根细细的红绳连着。
沈砚之把木牌递给林枣枣。
"给你的。"
林枣枣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沈砚之:"温家和沈家的祠堂牌位。"
林枣枣一愣。
沈砚之:"太后娘娘准了,温家旧宅改建祠堂,供奉温家先人。沈家也设一牌位,纪念两家共同经历的雪夜。"
他顿了顿。
"温家牌位和沈家牌位,用同一根红绳连着。"
"两家的事,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林枣枣看着手里那块木牌,眼眶一热。
她轻轻摸了摸木牌上的纹路。
"我爹娘……会高兴吗?"
沈砚之伸手,握住她的手。
"会的。"
林枣枣把木牌贴在心口,低声道。
"爹,娘,女儿给你们报仇了。"
"温家平反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可沈砚之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雪球蹲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温暖。
雪夜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活着的人心里。
又过了几日,林枣枣决定去温家旧宅看看。
温家旧宅在城东,离沈府不算远。
马车到了地方,林枣枣下车,抬头看着眼前的宅子。
宅子很大,门匾已经换过了,上书"温宅"二字。
可院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
门柱上的漆也斑驳了。
林枣枣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
沈砚之走到她身边。
"不想进就下次。"
林枣枣摇头。
"我想进。"
她推开门。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十年没人住,草木已经把石板路都盖住了。
正厅还在。
厅里的桌椅落满了灰,墙上的字画也褪了色。
林枣枣走进正厅,看见供桌上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梅树。
树干粗壮,枝叶茂盛,看起来已经活了很久。
林枣枣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来了。
她小时候,最爱在这棵树下玩。
爹爹会把她扛在肩膀上摘梅花。
娘亲会站在旁边笑着递帕子。
哥哥会偷偷往她手里塞糖。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得像昨天。
林枣枣蹲在树下,捂着脸,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安安静静地流泪。
像是把十年积攒的眼泪一次流完。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雪球从马车里跳出来,走到老梅树下,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树根。
树根旁边,有一块松动的石头。
林枣枣擦了擦眼泪,走过去看。
"这是什么?"
沈砚之蹲下来,搬开石头。
石头下面,埋着一只小小的铁盒。
铁盒锈迹斑斑,可盖子上刻着一朵梅花。
林枣枣心跳加快。
"这是……"
她打开铁盒。
盒子里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是娘亲的字。
林枣枣的手开始发抖。
她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阿梨吾儿:
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平安长大了。
娘不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叫什么名字,会在哪里生活。
但娘知道,不管你在哪里,你一定会好好的。
因为你从小就勇敢。
你哭的时候从来不超过三声,就自己擦干眼泪了。
你摔倒了从来不等人扶,就自己爬起来了。
你比娘想象的还要坚强。
娘把你藏在梅树下,是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以后不管你走了多远,看到这棵梅树,就等于看到了家。
阿梨,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哥哥在灭门那夜失踪了。
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也在找你。
如果他死了,他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你。
所以,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替娘看看这世间的春天。
替爹尝尝京城的糖糕。
替哥哥喂一喂他最喜欢的猫。
阿梨,娘爱你。
永远爱你。
温宁绝笔。"
林枣枣读完,泪流满面。
她把信贴在心口,蹲在树下,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砚之蹲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雪球蹲在铁盒旁边,安静地看着林枣枣。
它没有叫。
只是尾巴轻轻垂了下来。
良久。
林枣枣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梅树。
"沈砚之。"
"嗯。"
"我想把这棵树移到沈府去。"
沈砚之看着她。
"整棵?"
林枣枣点头。
"它就是家。"
"有了它,我不管在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沈砚之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没有拒绝。
"好。"
林枣枣擦了擦脸,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沈砚之:"嗯。"
林枣枣低头看信。
"我娘说,让我替哥哥喂一喂他最喜欢的猫。"
她看向雪球。
"雪球是我哥最喜欢的猫吗?"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
"也许是。"
他看着雪球,眸色复杂。
"如果我是温家小公子,那它确实是我养过的。"
林枣枣看着雪球,又看着沈砚之。
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砚之。"
"嗯。"
"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沈砚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旧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温"字,背面刻着"砚"字。
沈砚之将玉佩递给她。
"这是我在沈老阁主遗物中找到的。"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林枣枣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
"沈砚之的砚。"
沈砚之:"嗯。"
"但玉佩是温家的。"
林枣枣愣了一下。
"这是温家的玉佩,却刻着你的名字?"
沈砚之点头。
"如果我是温家收养的,不可能有温家的玉佩。"
"如果我是温家的血脉,那这块玉佩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
"而我确实有温家的玉佩。"
林枣枣怔怔看着他。
沈砚之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应该是温家的血脉。"
"也就是说——"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
"我可能是你哥。"
林枣枣脑子嗡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球。
雪球歪头看着她。
林枣枣深吸一口气。
"可你刚才说'可能'。"
沈砚之:"嗯。因为不确定。"
林枣枣:"那不确定就是不确定。"
沈砚之:"……"
林枣枣把玉佩还给他。
"等你确定了再说。"
她顿了顿,又道。
"不管你是不是我哥,你现在都是沈砚之。"
"是我的丈夫。"
"这一点不会变。"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深深。
"你不怕?"
林枣枣想了想。
"怕。"
沈砚之:"那你还——"
林枣枣打断他。
"怕归怕。但我不后悔嫁给你。"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从雪球选中我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跑不掉了。"
"不管是温梨还是林枣枣,不管是妹妹还是妻子。"
"我都认了。"
沈砚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很紧。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林枣枣。"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让人很想亲你。"
林枣枣脸一热。
"那、那你别忍着——"
话没说完,沈砚之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老梅树下,阳光穿过枝叶,碎金般洒落。
雪球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嫌弃地甩了甩尾巴。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走了。
它决定回马车里等着。
这两个人又开始腻歪了。
它不想看。
真的不想看。
可它的尾巴却轻轻晃了晃。
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
如果猫会笑的话。
那它现在一定在笑。
黄昏时分,林枣枣和沈砚之回到沈府。
管事嬷嬷迎上来。
"阁主,姑娘,太后娘娘派人送了东西来。"
是一张请帖。
太后设宴,请林枣枣入宫赴宴。
林枣枣看着请帖,有些紧张。
"又进宫?"
管事嬷嬷笑着道:"姑娘别怕,这次不是面圣,是家宴。太后娘娘说了,既然认了你做侄孙女,总该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
林枣枣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忽然笑了。
是啊。
她现在有家了。
有丈夫,有猫,有太后娘娘撑腰,有千两银子花。
还有一棵即将移到沈府的老梅树。
够了的。
真的够了。
她把请帖收好,抱着雪球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沈砚之。"
"嗯。"
"今晚的鱼丸,我多做两颗。"
"你的那份也不扣。"
沈砚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好。"
林枣枣笑起来,加快脚步往厨房跑去。
雪球在她怀里颠得不太舒服,不满地叫了一声。
林枣枣低头看它。
"急什么,鱼丸跑不了。"
雪球甩了甩尾巴。
它当然不急。
它只是想提醒林枣枣,跑慢一点。
别摔了。
它可不想再救她一次。
暮色四合,沈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满院暖黄的光。
厨房里飘出鱼丸的香气。
院中传来林枣枣和雪球的对话声。
沈砚之站在廊下,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终于真的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刻着"温"和"砚"的旧玉佩。
然后他把玉佩收好,转身走向厨房。
鱼丸快好了。
他的那份不能少。
毕竟,是夫人亲手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