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林枣枣。
从沈老阁主在那场雪夜中救出两个孩子,到他自己失忆后以沈家嫡子的身份长大。
从他发现颈后莲纹与沈家血脉相连的秘密,到太后娘娘为何主动认下她。
林枣枣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难怪太后娘娘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沈砚之:"嗯。"
林枣枣:"她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温家的人?"
沈砚之点头。
"太后娘娘和我父亲交情深厚。沈老阁主收养我的事,她知情。"
林枣枣皱眉。
"那她为什么还赐婚?"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
"因为当年,我父亲和她有过约定。"
林枣枣:"什么约定?"
沈砚之看着她,声音很淡。
"若温家有后人存活,便让她嫁入沈家。温家和沈家的仇,由两家后人一起报。"
林枣枣愣住。
原来赐婚不只是太后一时兴起。
是十年前就定下的。
两家的血债,要由他们两个人来清算。
林枣枣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证据够了吗?"
沈砚之将旧布、账本和铜牌一并摊在桌上。
"证据够。"
他指向铜牌上的"陈"字。
"陈怀安是当年军粮案的主谋。尘门是他养的暗杀组织。温家灭门、沈家出事、红莲楼被牵连,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林枣枣看着铜牌,拳头握紧。
"那青蘅说的内鬼呢?"
沈砚之道:"还在查。"
林枣枣:"你觉得会是谁?"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清冷却疲惫的侧脸。
"陈怀安能精准动手,说明他一定有温家内部的线人。"
林枣枣走到他身边。
"会不会是温家的远房族人?"
沈砚之摇头。
"远房族人接触不到核心账目。"
他顿了顿。
"能接触到完整账目的,只有三个人。"
林枣枣:"谁?"
沈砚之看向她。
"温大人。温夫人。"
他顿了一下。
"还有你大哥。"
林枣枣心口一紧。
"我大哥……"
她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少年画面又浮现出来。
"阿梨别哭,哥哥带你去看雪。"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
"我不确定温家小公子是否就是我。但如果我是,那我失忆前,有可能被人利用过。"
林枣枣看着他。
"你怀疑你自己?"
沈砚之淡淡道:"我失忆了十年。那十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如果陈怀安利用过我的身份做些什么,我不会知道。"
林枣枣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是不是温家小公子,你都是沈砚之。"
"你是我的丈夫。"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微动。
他握紧她的手。
"嗯。"
林枣枣吸了吸鼻子。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收回目光,恢复了冷静。
"太后娘娘已经答应彻查。三日后,她会召陈怀安入宫对质。"
林枣枣:"证据呢?"
沈砚之:"我会亲自呈上。"
林枣枣:"那尘门呢?"
沈砚之:"太后娘娘已经密令禁军搜查尘门在京城的据点。"
他顿了顿。
"刘管事之所以能潜入沈府多年,就是因为有陈怀安在朝中掩护。如今铜牌在手,他的保护伞也撑不了多久了。"
林枣枣缓缓点头。
"所以,三天后就能结案了?"
沈砚之看着她。
"希望如此。"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可林枣枣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谨慎。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越平静,说明事越棘手。
林枣枣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三天后,我们一起去。"
沈砚之侧眸看她。
"太后只召了我。"
林枣枣:"那我也去。"
沈砚之:"你是家属,不用出面。"
林枣枣:"青蘅死了,红袖死了,温家那么多人为这件事丢了命。我不是家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是当事人。"
沈砚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好。"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三天里,沈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暗地里却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之每日早出晚归,和太后的人对接证据。
林枣枣在府里照顾青蘅的灵位,顺便整理旧布和账本。
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官职和账目,但她把每一页都仔细翻了,用红绳做了标记。
雪球每日都蹲在青蘅的灵位前,安安静静的。
不闹,不叫。
只是蹲着,偶尔伸爪碰一碰牌位上的名字。
像是在说,老朋友,我来看你了。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大亮。
林枣枣就被管事嬷嬷叫醒了。
今天,是要进宫面圣的日子。
她起身梳妆,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管事嬷嬷替她簪上一根白玉簪,低声道:"姑娘,今日要见太后和圣上,务必稳住。"
林枣枣点头。
"嬷嬷放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雪球。
雪球颈上系着红绳,端端正正蹲在床边,像个小将军。
林枣枣弯腰抱起它。
"走吧,雪球。今天要去替温家讨个公道。"
雪球:"喵。"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这一次,宫门口的守卫比上次更多。
沈砚之走在前面,一身玄色朝服,腰佩白玉,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林枣枣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雪球。
她低着头,只看前面的石板路。
可她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
她没有在意。
今天,她只在意一件事。
让真相大白。
寿安宫。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穿暗紫色常服,表情威严而平静。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龙袍,玉冠。
是当今圣上。
林枣枣连忙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民女叩见太后娘娘,叩见陛下。"
太后:"起来。"
林枣枣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直视龙颜。
沈砚之站在一旁,神情冷淡。
太后看向沈砚之。
"人到了吗?"
沈砚之:"到了。"
太后对圣上微微颔首。
圣上年轻,面容白净,眼神却很锐利。
他看向沈砚之。
"沈阁主,太后说你有要事禀报。"
沈砚之跪地行礼。
"臣有。"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旧布和账本,双手呈上。
"这是十年前北境军粮案的全部证据。涉案官员名单、军粮亏空明细、以及当年温家核查的完整口供。"
圣上接过,翻开看了几页。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太后淡声道:"继续说。"
沈砚之直起身。
"十年前,温家奉命核查北境军粮,发现亏空三十万石。温大人将证据抄录三份,分别藏于西仓旧井、温家嫡女的平安铃,以及沈家。"
他顿了顿。
"温家将此事禀报朝廷后不久,便遭灭门。沈家也同夜遇袭。"
圣上抬头。
"你是说,有人灭口?"
沈砚之:"是。"
"臣查到,当年负责督运军粮的主事,正是当今太傅陈怀安。"
殿内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圣上手指微微收紧。
"太傅?"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铜牌,呈上。
"这是尘门的信物,从尘门刺客身上搜获。尘门是陈怀安暗中豢养的刺杀组织。"
"温家灭门、沈家遇袭、红莲楼被牵连,皆出自他的手笔。"
太后开口。
"哀家已经密令禁军搜查尘门据点,截获了多封陈怀安与尘门的密信。"
她看向圣上。
"陛下可以过目。"
圣上接过密信,一封一封看完。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枣枣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
终于,圣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子的威严。
"传陈怀安。"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被两名禁军押着走进来。
陈怀安。
太傅。
当朝三公之一。
此刻他穿着一身旧衣,发冠歪斜,脸色灰白。
但他走进来时,脊梁却还是直的。
他看向圣上,跪地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
圣上看着他,声音淡淡的。
"太傅,朕且问你,可认得这些东西?"
他将铜牌和密信推到他面前。
陈怀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枯枝。
"认得。"
林枣枣心口一紧。
他认了?
这么干脆?
圣上眯起眼。
"那十年前的温家灭门案,你作何解释?"
陈怀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他的视线在沈砚之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林枣枣脸上。
"温家的丫头,长大了啊。"
林枣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阴冷而平静,像在看一只蚂蚁。
她没有躲。
她直直地看着他。
陈怀安笑了一声。
"好。很好。"
他转向圣上,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老臣认。军粮案,是老臣做的。"
殿内一片哗然。
林枣枣一愣。
他这么痛快就认了?
太后却面不改色。
"那温家灭门呢?"
陈怀安摇头。
"灭门不是老臣做的。"
圣上皱眉。
"军粮是你贪墨的,温家是你灭口的,你还想抵赖?"
陈怀安平静道:"军粮是老臣做的没错。但灭门——"
他看向沈砚之。
"是沈家做的。"
殿内骤然一静。
林枣枣猛地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脸色未变,眸色却冷到了极点。
陈怀安继续道:"当年温大人查出军粮案后,曾私下联系沈老阁主,请他帮忙上呈证据。"
"可沈老阁主思虑再三,决定先压下证据,与朝中其他势力周旋。"
"他怕一旦交出来,牵连太广,朝局动荡。"
太后冷声道:"所以呢?"
陈怀安看着太后,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所以沈老阁主压下了证据。可温大人等不了。他怕夜长梦多,决定绕过沈老阁主,直接上呈圣上。"
"沈老阁主得知后,派人去拦。"
"可拦的人,出了岔子。"
林枣枣心口猛地一紧。
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陈怀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拦的人火候没掌握好,温家……烧了。"
殿内死寂。
林枣枣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在发抖。
圣上的声音冰冷。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怀安跪在地上,笑得平静。
"意思是,温家灭门,不是老臣做的。"
"是沈家做的。"
"沈老阁主为了掩盖军粮案,杀死了自己的盟友。"
"沈砚之的父亲,才是温家灭门的真凶。"
林枣枣脑中轰然一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
不可能。
沈砚之的父亲……是为了保护温家才出事的。
他救了雪球,救了温家小公子,把证据藏了十年……
怎么可能害温家?
可陈怀安的话太笃定了。
笃定得像亲眼所见。
圣上转向沈砚之。
"沈阁主,你怎么说?"
沈砚之站在殿中,面色如常。
可林枣枣看见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他直直地跪下。
声音很平静。
"臣无话可说。"
林枣枣猛地抬头。
无话可说?
不是反驳?
不是辩解?
沈砚之:"温家灭门那夜,臣确实在场。"
"臣的父亲确实派人去了温家。"
殿内一片哗然。
林枣枣脸色惨白。
她抱着雪球,指甲嵌进猫毛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陈怀安跪在地上,嘴角的笑更深了。
太后却忽然开口。
"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殿内所有嘈杂。
太后看向陈怀安。
"陈怀安,你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
陈怀安笑容微敛。
太后继续道。
"你说沈老阁主派人去温家。这话不假。"
"可你只说了一半。"
她看向沈砚之。
"那一半,让沈砚之自己说。"
沈砚之抬头。
他看向林枣枣。
林枣枣也看着他。
她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愧疚。
心疼。
还有一种藏了十年的、不敢开口的深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温家灭门那夜,我父亲确实派人去了。"
"但不是去灭口。"
"是去救人。"
殿内一静。
沈砚之继续道。
"父亲接到温大人的密信,得知温家有危险,立刻派了最信任的人赶去。"
"可他的人迟了一步。"
"他们赶到时,温家已经着火了。"
"父亲的人在火里救出了两个人。一个是雪球,一个是温家小公子。"
"而我父亲自己,则带着证据,赶往温家想要查明真相。"
"他没有来得及。"
"他在温家附近,遭遇了伏击。"
"那是陈怀安埋伏的人。"
他转头看向陈怀安,眸色冷厉。
"陈怀安,你提前知道了温家在查你,也提前知道了沈老阁主会去温家。"
"你布了两道局。一道灭温家,一道杀沈老阁主。"
"温家着火不是意外。是你的人放的。"
"沈老阁主遇袭也不是意外。是你的人动的手。"
陈怀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把灭门的罪名栽到沈家头上,就是为了在朝中制造分裂。"
"让温家和沈家互相猜忌,让证据永远无法合并。"
"只要两家不和,你的罪就永远查不出来。"
他站起身,直视陈怀安。
"可惜,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陈怀安声音发紧。
"什么?"
沈砚之低头,看向林枣枣怀里的雪球。
雪球正睁着圆眼睛,直直盯着陈怀安。
它的眼神冷漠而锐利。
沈砚之声音很轻。
"它记住了那夜的每一个人。"
"它分得清谁放的火,谁杀的人。"
"它十年来,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替温家,替沈家,替所有死去的人。"
"还一个公道。"
陈怀安看着雪球,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那只猫。
那只当年从温家火里救出来的猫。
它那天晚上就在场。
它什么都看见了。
而它还活着。
它能把一切都带回来。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圣上慢慢站起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怀安。"
陈怀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
圣上声音冰冷。
"军粮贪墨,构陷忠良,豢养杀手,灭人满门。"
"证据确凿,朕不会轻饶。"
他看向禁军统领。
"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禁军立刻上前,将陈怀安拖了出去。
他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枣枣身上,带着不甘和怨毒。
"温家的丫头……你以为赢了?"
"你以为真相只有一个?"
林枣枣看着他,擦了擦眼泪。
"我不用以为。"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她低头看雪球。
又看向沈砚之。
"我有他们。"
陈怀安被拖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太后看着林枣枣,眼里的神情复杂。
"好孩子。"
她转向圣上。
"陛下,温家的冤屈,该平反了。"
圣上点头。
"传朕旨意。"
"温家满门忠烈,追封温大人忠义侯,温夫人诰命一品。温家遗孤温梨,恢复温氏身份,赐封永安郡主。"
林枣枣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忠义侯。
诰命一品。
永安郡主。
她爹娘终于被正名了。
十年了。
他们等了整整十年。
沈砚之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林枣枣抬头看他,带着哭腔。
"沈砚之。"
"嗯。"
"谢谢你。"
沈砚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谢。"
他握住她的手。
"我们回家。"
林枣枣破涕为笑。
"好。"
回家。
回到那个有厚被子、有小鱼丸、有月钱扣不完的沈府。
回到那个她第一天只想混口饭吃,最后却嫁给了阁主的地方。
雪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
像是在催他们快点。
它饿了。
出了宫门,马车缓缓驶向沈府。
林枣枣靠在沈砚之肩上,抱着雪球,看着窗外的阳光。
十年前的雪夜终于过去了。
春天来了。
而她的故事,也终于有了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