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仍旧这样一天天过去,张海侠的身体情况也好了许多。
但也只是身体。
自从断了双腿以后,他总爱一个人待着。
尤其爱坐在天台上,看看花,看看天,偶尔也看报纸。
但大多数都盯着一处发呆。
“就知道你在这。”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风景,眸底是抹不去的忧愁。
张祈岚把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我给你煮了点粥,你尝尝。”

“今天早上你都没吃饭。”

他这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吃不下。”
“那怎么能行,身体怎么吃得消。”

张祈岚从食盒里将米粥拿出来,搅拌后轻轻吹着。
“我熬了一个小时,你好歹尝一尝。”

张海侠扯了扯嘴角,伸手接过。
低头乖乖的把粥送进嘴里。
“这才对嘛,吃完等下把药喝了。”

张祈岚从兜里拿出丝帕折了折,轻轻的擦拭着他嘴边的汤渍。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轻轻按住了张祈岚的手背。
那只手很烫,烫得张海侠一怔。

“我自己来吧。”

“聊什么呢?”
张海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把烤架放在角落。

“虾仔,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找隔壁老板借了个烤架,晚上给你们烤肉吃。”

“你别忙活了,不是都没钱了吗?”

“放心吧,烤个肉还是吃得起的。”
张海楼又将目光转向张祈岚。咧嘴笑了笑。

“对了,你今天赚了多少?”
在南洋的西巷,很多华工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凡要寄信、写状纸、立契约,都得找人代笔。
所以张祈岚在街角摆个小摊,挂个“代写书信、契约、呈文”的牌子,来赚点零用钱。
因为她除了会打架,也就只有一手好字拿得出手了。
“一般吧,主要街对面也有一个摆摊代笔的,不过听了不少八卦。”

“前两天姓王的那个工头又和他媳妇吵架了,闹着要拆伙不过了呢,还有旁边赌坊——”

张海楼边听边把木盆端了过来,掺了些热水,给张海侠泡脚。
脚虽然走不了路了,但还是要多活络一下。

“你怎么净听些八卦了。”
张祈岚撇了撇嘴,没说话。
倒是张海侠,不知为何低下了头,轻轻抿着嘴唇,眼中泛起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要不是因为我,小九也不用去街头摆摊了,还要和别人抢生意。”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刮走,他抬起头,那双曾经亮得能看穿迷雾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两潭死水
张祈岚一愣,随即笑了笑,又说道。
“这又不辛苦,看你这话说的。”

“我可能摆个摊去算卦会比较赚钱。”

她刻意的转移话题,就怕他多想。

“要不是因为我,你们就一个回厦城,一个回长沙了。”
张海楼脸色僵住,他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别给我说这话。”
“别想那么多了,先好好把伤养好。”

“你也别再说让我们回去这种话了,要回,我们就要一起回去。”

张祈岚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轻柔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捏了捏。
“好吗?”

她像是恳求,恳求他不要自己先放弃自己。
张海侠心底瞬间软了下来,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命运真是假慈悲。
没能让他死的痛痛快快,像个英雄一样。
反而让他这么窝囊的活着,成为别人的累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