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了万古沙场,输了一寸人间
江户的夏天永远懒懒散散。
太阳挂在破破烂烂的万事屋上空,懒得发光,风懒得吹,连街边的蝉都懒得叫,只剩这间小屋常年弥漫着过期零食、廉价烟草与颓废人生交织的味道。
坂田银时横躺在榻榻米上,头枕着卷成一团的棉被,嘴里叼着一盒草莓牛奶,双目无神望着天花板的破洞,像一条彻底躺平、放弃挣扎的废柴咸鱼。
新八坐在一旁擦眼镜,擦得身心俱疲,语气麻木得如同念经:
“银桑……拜托你好歹动一动吧。房顶漏雨、账单堆积如山、下个月房租又要翻倍……我们真的快要饿死了。”
神乐蹲在茶几前,抱着超大袋醋昆布咔咔狂啃,橘色马尾随着脑袋晃动一颠一颠,吃得满嘴碎屑,对贫穷现状毫不在意。
“不用担心新八!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今晚就去路边抓天人打工抵债!”
屋子一如既往的吵闹、贫穷、鸡飞狗跳,却带着世间最鲜活、最温热的烟火气。
直到——“哐咚——”
一声粗暴至极的踹门声,直接把万事屋老旧的木门踹得向内全开,门板撞在墙上震颤不止。
阳光顺着门口轰然灌入,逆光站着一个身形挺拔清瘦的少年。
墨黑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肤色是常年见过星海冷月的苍白。一双竖瞳澄澈又淡漠,是极少见的鎏金色,安静敛着光,看着人畜无害、漫不经心。
唯有熟悉夜兔、熟悉徨安气息的人才能察觉——这具看似年轻懒散的躯体里,沉睡着一整个星球的重量。
少年单手插兜,手腕悬着一枚残缺剔透的晶石手环,晶石内部沉寂着一缕极淡、极温柔的红光,那是仅剩的、连接着徨安故土的残响。
江煜抬眼,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躺平的银发武士、聒噪的眼镜少年、啃零食的红发少女。
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随即被漫不经心的懒散覆盖。
他太熟这里了。
熟到每一个人的结局、每一场战争的溃败、每一段执念的落幕,他早在千万次的剧本里、早在脑海里预演了千遍万遍。
他是从一开始,就拿着完整剧本的人。
他知晓所有人的命运,唯独算不准自己的救赎。
“打扰了。”
江煜迈步走进来,脚步随意自然,仿佛这里本就是他该落脚的地方,没有丝毫陌生。
“流浪天人,无家可归,无业游民。管饭、管酒、管住,我就能留下。”
新八当场瞳孔地震,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万事屋不是流浪人员收容所啊!!随随便便踹门入侵还要白吃白住!你也太嚣张了吧!!”
神乐停下啃昆布的动作,猛地抬头看向来人。
下一秒,她圆圆的橘色瞳孔微微一怔。
莫名的、深入血脉的亲切感轰然涌来。
不是朋友、不是同族,是更深、更温柔、更辽阔的气息,像漂泊许久的星辰落回故土,像早已远去的亲人重新站在眼前。
和妈妈……很像。
神乐眨巴眨巴眼睛,傻乎乎地开口:“你身上的味道……暖暖的,和我妈妈一模一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江煜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伪装,裂开一丝极细的裂痕。
江华。
他脑海里瞬间撞进无数画面。
烙阳的星空、温柔浅笑的女人、安稳圆满的家、年幼嬉笑打闹的神威神乐。
还有最后那一幕——
他转身奔赴星际战场的那一刻,身后龙脉断裂,那个永远温柔、永远隐忍、永远护着他的姐姐,缓缓闭眼,坠入永恒死寂的长眠。
不死、不醒、不腐、不灭。
只剩沉睡。
所有人都以为江华早已病逝陨落,只有星海、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
她还活着。
活着承受无尽沉睡的孤寂,活着困在无边黑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江煜。
没有人知道,他从诞生、觉醒记忆的那天起,就看透了所有剧本。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徨安气场,姐姐便会永久沉睡。
他也清清楚楚知道——攘夷战争从开局就写好了败局,所有热血、所有牺牲、所有并肩的誓言,最后都会碎得一地狼藉。
战友离散,恩师陨落,志士决裂,天地倾覆。
可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原著里,天导众与虚最终的目标,是肃清徨安血脉、掠夺独一无二的阿尔塔纳本源。
他不走,烙阳会被连根拔起,姐姐会死,神威神乐会彻底消亡,一家人连圆满落幕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选最残忍的那条路。
明知奔赴沙场,是一场必输的博弈。
明知离开故土,会亲手葬送唯一的家。
他赌上自己的一切、自己的亲情、自己的余生罪孽,去换家人一线生机。
最后——战争惨败,山河破碎,战友陌路。
他打赢了无数场血战,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星落”的名号,护住了无数陌生人的性命。
唯独输掉了自己的家。
赢了万古沙场,输了一寸人间。
从此世间再无徨安圆满,只剩长夜孤寂、满身罪孽、无人理解的苦衷。
“喂。”
慵懒的男声打断江煜短暂的失神。
坂田银时终于从地板上爬起来,猩红的眸子半睁半阖,懒洋洋地盯着眼前的黑发少年。
那双看透生死、看透虚伪、看透世间所有肮脏与温柔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少年眼底深处压得死死的、腐烂已久的疲惫与荒芜。
不是年轻人的迷茫。
是从尸山血海、宿命轮回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死寂。
银时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旧友才有的熟稔:
“好久不见啊,星落。”
短短四个字。
让满室喧嚣瞬间死寂。
新八愣住了,神乐愣住了,连空气都彻底静止。
江煜抬眼,看向那个银发废柴武士,鎏金瞳里掠过一抹极淡的苦笑。
是啊,好久不见。
攘夷战场烽烟散尽,白骨成堆,故人四散。
当年并肩浴血的四人,疯的疯、死的死、叛的叛、藏的藏。
只剩他和银时,拖着满身伤疤,苟活在这片残破的人间,假装自己只是碌碌无为的废柴。
江煜收回眼底所有复杂情绪,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摆烂混吃的模样,挑眉笑道:
“看来废柴武士记性还没烂透。”
“少阴阳怪气。”银时咂了咂嘴,重新躺回去,随手挥了挥手,语气懒散却笃定,“想留就留。”
“反正这破屋子,本来就收容烂人。”
“多你一个战败的攘夷志士,不多。”
江煜轻轻吁了口气。
漫天星海、万古孤寂、半生罪孽。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破烂屋檐。
他低头看向手腕那枚残缺的煌安晶石。
晶石微微发烫,遥遥呼应亿万光年之外,烙阳秘境里,那个沉睡着的温柔故人。
对不起,姐姐。
我保住了世间烟火。
却没能保住你,没能保住我们的家。
往后余生,就让我在这平凡市井里,烂在这里、活在这里、赎罪在这里。
等哪天真的还清所有宿命,我再回去,接你醒来。
江煜迈开步子,熟门熟路走进屋子,顺势霸占了屋子最角落的懒人沙发,顺势瘫倒。
完美融入万事屋废柴阵营。
“那就承蒙关照了。”
“往后日子,混吃等死,天长地久。”
窗外的风穿过破旧的屋檐,吹起少年墨黑的长发,发丝深处,一闪而逝一抹极淡、极温柔的赤红星光。
亿年孤星,终落凡尘。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宿命而战。
只为守住这好不容易、残存于世的——一寸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