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周四读书会(上)
诺曼第一次去简的读书会,是被艾琳硬拉去的。
“我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他说。
“不用说话,”艾琳说,“听就行。而且简说这周读的是《远大前程》,你不是最喜欢狄更斯吗?”
诺曼确实喜欢狄更斯。他喜欢狄更斯笔下那些在黑暗中摸索、最终找到光的人物——匹普、奥利弗、大卫·科波菲尔。他们和他一样,都曾经以为自己会被命运困住,但最后都走了出来。
读书会在简的书店二楼,每周四晚上七点。那天诺曼和艾琳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坐在那里了,有学生,有退休的老人,还有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女人。简站在前面,看见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诺曼!艾琳!这边!”
诺曼有些局促地坐下,艾琳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捏了捏。“放松,”她用口型说。
简开始念书,声音温和而清晰。她念到匹普第一次见到艾丝泰拉时的那种自卑和迷恋,念到他在伦敦努力成为一个“上等人”却越来越迷失,念到最后他回到废墟里,看见艾丝泰拉坐在那里,两个人终于和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简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诺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艾琳的手心里画着圈。艾琳没有阻止他,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简念完最后一段,问大家有什么感想。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女人开口了:“我以前总觉得这个结局太轻描淡写了,”她说,“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最后只是坐在废墟里,什么承诺都没有。但后来我想了想,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不是所有的伤口都会完全愈合,但你可以和它共存。”
诺曼愣了一下。
他想起白松湾,想起贝茨旅馆,想起地下室里那些漫长的夜晚。他想起艾琳第一次牵他的手,想起迪伦站在旅馆门口叫他“诺曼”,想起波特兰的春天、风铃、铃铃出生时那声啼哭。
伤口不会完全愈合。
但你可以和它共存。
“诺曼?”简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诺曼有些紧张,艾琳的手在他手心里又捏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以前觉得,”他慢慢地说,“过去的事情会一直跟着你,像影子一样。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但后来我发现……影子只有在有光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果你一直躲在黑暗里,反而看不见它。”
房间里很安静。
“所以,”诺曼继续说,“也许不是要摆脱影子,而是要走到光里来,让它变得……不那么可怕。”
简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温柔的东西。“说得很好,”她说。
艾琳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诺曼一直沉默着。艾琳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诺曼忽然停下来。
“下周我还来,”他说。
艾琳笑了。“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艾琳说,“就像你写东西的时候一样。”
诺曼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是啊,”艾琳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很喜欢那样的你。”
诺曼的脸微微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艾琳在路灯下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风铃被晚风碰了一下。
“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我,”他说。
艾琳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那就一直在一起,”她说。
“一直,”诺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承诺。
后来诺曼成了读书会的常客。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大家都会认真听。他读《呼啸山庄》时说希斯克利夫不是坏人,只是太孤独了;读《简·爱》时说简的离开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对待;读《安娜·卡列尼娜》时说安娜的悲剧不是因为她犯了错,是因为她生活在一个不允许她犯错的世界里。
简有一次对艾琳说:“你先生看东西的角度很特别,”她说,“他好像能看见每个人物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
艾琳笑了。“因为他自己也痛过,”她说。
“但他走出来了,”简说。
“嗯,”艾琳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诺曼,他正在和那个抱笔记本的年轻女人讨论《大卫·科波菲尔》,“他走出来了。”
那天读书会结束后,诺曼和艾琳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波特兰有些凉,艾琳缩了缩脖子,诺曼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你不冷吗?”艾琳问。
“我比你抗冻,”诺曼说。
艾琳笑了,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诺曼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旧书的味道。“你知道吗,”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远大前程》里的匹普。”
“为什么?”
“因为你们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艾琳说,“一种……被伤害过,但仍然想相信什么的东西。”
诺曼想了想。“那你呢?”他问,“你是什么?”
艾琳笑了。“我是那个把你从伦敦废墟里拉出来的人,”她说,“就像乔把匹普带回家一样。”
诺曼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下,艾琳的脸很柔和,嘴角带着他熟悉的笑意。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带回家。”
艾琳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早就到家了,”她说,“从你走进波特兰这个公寓的第一天起,你就到家了。”
诺曼低下头,吻了她。这个吻很轻,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和围巾上残留的温暖。艾琳闭上眼睛,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回应着他的吻。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但那一刻,诺曼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艾琳的气息和心跳。
风从街道上吹过,带着落叶的气息。诺曼牵着艾琳的手,继续往家走。公寓阳台上的风铃,在夜色里轻轻响了一声。
番外二:周四读书会(下)
铃铃三岁那年,诺曼带她去了一次读书会。
那天简在读《小王子》。铃铃坐在诺曼腿上,睁着大眼睛听。读到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时,铃铃忽然抬起头,看着诺曼。
“爸爸,”她说,“我是你的玫瑰吗?”
诺曼的心一下子软了。他低下头,看着女儿圆圆的脸,看着她遗传自艾琳的明亮眼睛。
“你是,”他说,“你和妈妈都是。”
“那妈妈是什么花?”
“妈妈是……”诺曼想了想,“妈妈是把我从B612星球带出来的人。”
铃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趴在诺曼怀里,继续听简念书。
艾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睛里有笑意。简念完最后一句“如果你晚上看着星星,因为我就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因为我在那颗星星上笑,所以对你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爸爸,”铃铃小声说,“小王子最后回到他的星球了吗?”
“嗯,”诺曼说,“他回去了。”
“那他还会见到他的玫瑰吗那他还会见到他的玫瑰吗?”铃铃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
诺曼看着她,认真地说:“会的。因为玫瑰一直在等他,就像妈妈等我回家一样。”
铃铃满意地点点头,把小脸埋进他的怀里。艾琳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读书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简走过来摸了摸铃铃的头。
“下次还来吗,小铃铃?”
“来!”铃铃大声说,“我要听故事!”
简笑了,看向诺曼和艾琳:“你们把她教得很好。”
“是书教得好,”艾琳说,“故事里什么都有——爱、失去、希望、回家。”
诺曼抱着铃铃,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波特兰的夜晚总是带着一点潮湿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裹着这座城市。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夜晚,第一次走进贝茨旅馆的大堂,听见风铃响了一声。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那个地方。
但现在他站在波特兰的街头,怀里抱着女儿,身边站着爱人,手里握着从过去走出来的勇气。
“回家吧,”艾琳说。
“嗯,”诺曼点点头。
他们牵着手往家走,铃铃在诺曼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风铃在阳台上轻轻响着,像是在迎接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