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第八十五章 山门喋血，孤霜死战

战鼓惊雷，震彻千山。

幽影阁数十万黑甲大军压至山门之下，黑压压一片遮断天光，刀枪如林，煞气冲霄。

山门城楼之上，天下会残兵列阵而立。

人数不足敌军一成，个个带伤、身心疲敝、甲胄残破，手握寒刃，直面滔天黑潮。

没有援军，没有后路，没有奇迹。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惨败的血战。

城头正中，秦霜卓然挺立。

破碎的银甲被山风猎猎吹动，连日征战留下的伤口隐隐渗血，面容苍白憔悴，唯独一双眼眸，澄澈坚定，不曾有半分怯意。

他心知肚明——

今日守的，不是雄霸的霸业，不是早已凉透的师徒恩义。

他守的，是身后万千同门老小，是跟着他浴血至今、未曾背弃的将士，是天下会最后一寸尊严。

明知必死，亦要以身殉山。

山下，鬼面暗使立身高车之上，冷眼俯瞰城楼孤影，声音透过战场长风，冷冷传遍两军：

“秦霜！天下会早已朽烂崩塌！分舵尽叛、风云离散、主上偏执无度！你孤身一人，残兵数千，凭什么死守枯城？”

“弃械归降，可保你全军性命！”

风声呼啸，战意汹汹。

城下无数幽影将士齐齐呐喊，声浪滔天，震得山门城楼微微震颤。

城头上，疲惫的残兵眼中闪过动摇、绝望、惶恐。

大势所趋，人力何为？

秦霜踏前一步，立于城楼最前，沉声开口，声音清亮沉稳，压过漫天杀伐喧嚣：

“我辈武人，生于山门，死于山门！”

“可败，可亡，可碎骨捐躯！唯独不可降！”

一句落定，铮铮铁骨，震醒全军死寂军心。

残兵将士眼底的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死志。

生为天下会人，死为天下会魂！

“放箭！”

鬼面暗使眸底寒光骤盛，一声令下。

漫天箭雨骤然腾空，黑压压遮蔽长空，带着破风锐响，狠狠砸向山门城楼！

黑压压的箭矢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举盾！死守！”

秦霜厉声大喝，纵身立于最前，长剑翻飞，剑气纵横，挡开漫天飞箭。

叮叮当当的金铁脆响连绵不绝，无数箭矢被剑气震碎，散落如雨。

可敌军箭势太过汹涌，数以万计，连绵不绝。

仍有不少将士躲闪不及，中箭坠城，血染青石城楼。

惨叫、闷哼、兵刃碎裂声交织一片，刚燃起的死守战意，瞬间被惨烈的伤亡浸染。

一轮箭雨过后，城楼之上，已是尸横片野，血迹斑斑。

未等喘息，幽影大军再度推进。

重甲步兵持盾冲锋，云梯架起，敢死之士踏梯登城，厮杀瞬间贴脸爆发。

“杀！！！”

震天杀声响起，幽影死士悍不畏死，涌上城头。

秦霜身先士卒，长剑纵横驰骋，银影翻飞，剑气凛冽至极。

他一人挡千敌，一剑破万锋。

昔日温润持重的大师兄，此刻褪去所有温和，只剩浴血悍勇。

剑锋所过，敌兵纷纷倒地，血肉飞溅。

他不眠不休，不避刀枪，以身堵缺口，以命护山门。

左肩被长刀劈中，甲胄碎裂，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子，他浑然不觉，依旧挥剑死战。

麾下残兵紧随其后，人人舍生忘死，以残破之躯抵挡滔天攻势。

一步不退，一寸不让。

山门之外，尸山渐起，血流浸土。

战局惨烈至极。

风雨台高处，雄霸凭栏而立，静静俯瞰城下血战。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大弟子，满身浴血、孤身挡万军；

看着最后一批忠心将士，前仆后继、尸骨成堆；

看着自己屹立半生的巍巍山门，染满同门鲜血、满目疮痍。

心底那层坚硬的、偏执的、不肯认错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彻彻底底的裂痕。

他赢了半生权谋，算尽半生人心。

逼走清风，养出魔云，凉透忠心，自毁山河。

如今城下每一滴血，每一具尸，每一寸崩塌的防线，皆是他亲手造就。

无尽的悔恨如潮水般淹没心神，灼烧肺腑。

他想下令撤军，想护住这些忠心将士，想留住秦霜。

可他清楚，大势已去，覆水难收。

开战即终局，死守即殉葬。

后山断崖，风声肃杀。

山下震天厮杀、惨烈哀嚎、金铁交鸣之声，清晰传入崖顶。

步惊云静静立在崖边，俯瞰下方满城血色。

秦霜浴血苦战的身影，残兵舍生赴死的悲壮，山门崩塌的惨烈……

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大师兄以残躯护空城，看见无数无名同门血染疆场。

心底沉寂多年的一丝微澜，轻轻颤动。

秦霜，从未负他，从未负师门，从未负天下人。

可惜，忠心错付，良人错守。

可那又如何？

雄霸的错，师门的债，江湖的乱，从未需要他步惊云来赎罪、来兜底。

他早已被逐出师门，早已斩断情义枷锁。

眼底微动，转瞬复归冰冷漠然。

魔煞依旧翻涌，剑意愈发森寒。

他不救、不出、不问、不扰。

静静看着这座囚禁他、亏欠他、辜负他的山门，一步步走向覆灭。

山野幽庙，清风安然。

遥遥千里之外，杀伐之声微弱不可闻。

聂风静坐蒲团，心神澄澈，不染尘埃。

他彻底隔绝了江湖纷争、师门血泪、世间疾苦。

不再听闻、不再牵挂、不再纠结。

红尘万丈风雨，再也吹不动他半片衣角。

唯余一身清净，岁岁安然。

庭院花圃，孔慈静立花间。

血色漫山，杀伐滔天，孤城泣血，孤将死战。

她望着城下那个独自扛起所有残局、拼尽性命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秦霜，是这盘烂透的棋局里，唯一干净、唯一忠义、唯一无愧于心的人。

可惜，愚忠一场，终局注定殉葬。

黑潮漫漫，血战未歇。

残兵愈战愈少，城楼愈守愈残。

秦霜孤身浴血，周身血染通体，力气耗尽，气息紊乱，身躯摇摇欲坠。

可长剑依旧挺立，背脊依旧笔直。

只要他未倒，天下会山门，便一日不破。

悲壮孤影，独撑末世残灯。

这是天下会最后的铁血荣光，

也是雄霸霸业，最后的、惨烈的、无声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