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烽烟同刃,霜雪微融
三日转瞬而过。
南北兵马尽数集结,粮草辎重连夜输送,天下会精锐倾巢而出,奔赴南北交界的天险雄关。
关外黄沙漫漫,秋风肃杀,漫天尘土卷着肃冷杀气,压得天地辽阔苍茫。
不灭楼十万邪兵驻扎关外荒原,黑旗遍野,煞气滔天。西域邪功诡谲毒辣,阵前黑气萦绕,阴风阵阵,与中原武学堂堂正气截然不同,看得南堂北堂弟子心底凛然生寒。
辰时一至,战鼓轰然擂响,震彻山河。
两军对峙,大战在即。
北关城头,步惊云黑衣猎猎,立于最高垛口,目光冷冽扫过遍野敌兵。他一身战意凝如寒霜,掌心旧伤未愈,却丝毫不影响霸烈锋芒。
身后北堂铁骑列阵肃然,铁甲森森,鸦雀无声。
“全军听令。”
步惊云声音不高,却穿透战场风声,清晰落进每一名士卒耳中。
“不灭楼犯我疆土,屠戮我分舵弟子,今日一战——凡来犯者,杀无赦。”
一字落,杀气暴涨。
关外邪兵见状,即刻催动阵型,黑压压潮水般向前压来,黑气翻涌,无数诡异暗器、毒针混杂劲风席卷而至。
步惊云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掠下城头,直扑敌阵最前沿。
排云掌轰然出手!
掌风裂地摧山,漫天劲气如海啸席卷,硬生生将第一层邪兵阵型撕裂大半,血光飞溅,尸身倒地。他杀伐从不留情,掌掌狠绝,招招夺命,孤身冲入千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北疆铁骑见状,士气大振,紧随主将冲杀而出,与不灭楼邪兵绞杀在一处。
关外瞬间血色弥漫,喊杀震天。
关内南道防线,聂风白衣飘然,静守后路关口。
他谨遵军令,稳固粮道、巡查隘口、调度游击斥候,将后方守得滴水不漏。南堂弟子身法迅捷,游走补位,专杀敌阵漏网之鱼、暗袭奸细,护住整条南北生命线。
他目光遥遥望向关外惨烈主战场,看着那道黑衣浴血的孤峭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半月对立,公务相悖,言语疏离,可一旦站在战场之上,他依旧一眼便能看清步惊云所有破绽、所有险局。
步惊云性子太烈,太刚,一往无前,不懂退守,不懂周旋。
越是大胜越易深陷,越是杀疯越易被人合围暗算。
聂风心头微紧,指尖悄然攥紧刀柄,时刻留意关外战局变化。
战局厮杀整整一个时辰。
不灭楼正面强攻受阻,死伤惨重,楼中高手见状,立刻变阵,暗中布下西域独门阴杀困阵——九幽噬魂阵。
黑气悄无声息汇聚地底,隐而不现,专困近身强攻之人。
步惊云一路碾压杀敌,早已深入敌阵腹地,周身尽是残兵余孽,不曾察觉脚下暗流涌动。
待他一掌震退三名高手、正要抬身再杀之际,脚下地面骤然塌陷!
浓郁黑雾轰然喷涌而出,缠绕四肢,刺骨阴寒瞬间侵入经脉,浑身气血骤然滞涩凝滞,内力险些溃散。
“堂主小心!”
北堂将士惊声疾呼,想要救援,却被层层邪兵死死阻拦,根本近身不得。
阵外暗处,四名不灭楼顶级杀手同时掠出,手中弯刀淬满剧毒,招式阴毒刁钻,分袭步惊云前后左右四大死穴,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黑雾锁脉、内力受制、四面绝杀。
一瞬之间,绝境成型。
城头秦霜看得心头骤紧,险些起身驰援,却被身旁月轻轻按住。
月眸光沉静,牢牢望着战场两道身影,低声道:“别动。这一战,需他们自己破局,自己破冰。”
秦霜双拳紧握,满心焦灼:“可云师弟身陷死阵,再晚片刻,必遭不测!”
战场瞬息生死。
就在四柄毒刀即将近身的刹那——
一道白色疾风,骤然从关内长掠而出!
快得不可思议,轻得恍若流云。
聂风不顾身后防线空缺,弃万千军务于一瞬,踏风破尘,直闯凶险敌阵!
清风刀出鞘,雪亮刀光划破漫天黑雾,刀势温柔却凌厉至极,精准无比挑飞四柄绝杀毒刃。
叮当四声脆响,毒刀尽数震落,毒汁溅地,腐蚀出点点深坑。
四名杀手错愕之间,聂风身形已落至步惊云身侧,掌风翻转,浑厚内劲轰然打入步惊云后背经脉。
“运功!逼出阴煞浊气!”
简短四字,依旧是年少时并肩作战的默契口吻,急迫、真切,不带半点私怨疏离。
步惊云浑身僵滞,黑雾侵体,经脉刺痛难忍,可身后传来的熟悉内力温和浑厚,稳稳护住他心脉,一点点压制住肆虐阴毒。
他垂眸,看着身侧白衣少年侧脸。
风尘染衣,鬓发散乱,眼底只有战局凶险、只有同门安危,没有隔阂,没有怨怼,没有南北对立。
这一刻,所有私怨、所有争执、所有心结,仿佛被漫天烽烟暂时吹散。
年少并肩、同闯江湖、同练武学、同受师训的无数画面,一瞬涌入脑海。
他忽然记起——
从前无数次险境,永远是聂风不顾安危,冲至他身侧。
从前无数次争执,永远是聂风率先退让,顾全兄弟情义。
是他偏执太久,是他耿耿于怀,是他把一场师父布下的算计,硬生生变成了两人永世裂痕。
趁他心神松动、浊气浮动之际,聂风刀势再起,清风刀纵横飞舞,层层刀气护住两人周身,硬生生杀出一方干净空场。
“走!”
聂风低喝一声,反手抓住步惊云手腕,借力纵身掠出九幽噬魂阵的黑雾笼罩范围。
指尖相触的刹那——
步惊云浑身微震。
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穿透层层寒硬外壳,猝不及防撞进他冰封许久的心底。
两人并肩凌空折返,落回关外安全地带。
刚一站稳,步惊云体内残余阴毒翻涌,喉间微微一甜,终究是压不住,溢出一丝血色。
聂风立刻松手转身,伸手扶住他肩,眉头紧蹙:“你伤势侵脉,不可再强行运功,暂歇片刻,前方战事我替你稳住。”
他语气自然、动作熟稔,仿佛这半月的疏离对立从未存在。
步惊云静静看着他,漆黑眼眸深处,层层霜雪悄然松动、融化一角。
他看着聂风眼底真切的担忧,看着他不顾危险闯阵相救,看着他依旧温润如初的本心。
许久,步惊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哑,褪去了往日所有冰冷嘲讽。
“……为何救我。”
不是质问,是茫然,是不解,是心底冰封裂痕的松动。
聂风抬眸,望着漫天烽烟,轻声道:
“公私可分,恩怨可搁。”
“可你我兄弟,从来不是假的。”
短短一句话,轻如长风,重如千钧。
步惊云心口狠狠一颤,眼底常年不化的寒霜,轰然裂开一道细纹。
是啊。
师父算计是假,离间是局,南北对立是权谋拉扯。
可从小到大,风雨同舟、患难相护的兄弟情义,从来都是真的。
他执着于被辜负、被冷落、被舍弃,却忘了——
聂风的本心,从来未曾变过。
不灭楼邪兵见两大堂主安然脱困,阵型再整,顿时军心大乱。
聂风即刻转身,提刀上前,白衣浴风,接管前线战局。他刀法灵动沉稳,进退有度,南堂游击兵马顺势压上,配合北堂铁骑残阵,攻守互补。
一刚一柔,一稳一烈。
时隔数月,风云之势,再度合一。
关外战局,瞬间逆转。
城头之上,秦霜长长松出一口气,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丝暖意:“破冰了……终于破冰了。”
月望着关外一白一黑并肩杀敌的身影,眸底清亮微暖:
“沙场生死最见本心。”
“雄霸拆得开权柄,拆得开名分,拆得开世事纠葛,终究拆不开天命羁绊,拆不开生死情义。”
烽烟漫天,刀光交错。
白衣如风,黑衣如岳。
曾经碎裂的风雨,在漫天血色山河之间,悄然重聚。
霜雪经年,一朝微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