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静静淌在地板上,落出一片温柔的暖色。
可这份暖,烘不散两人之间盘踞八年的寒凉。
秦舒景的目光太沉、太真,裹着十二年翻山越岭的执念,直直落在顾渝身上,压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那句“习惯改不掉了”轻得落地无声,却狠狠砸进顾渝心底最软的死角。
他别开眼,不敢再对视。
怕自己再多看一秒,所有硬撑的冷漠、所有死守的委屈,都会轰然崩塌。
屋内静得可怕。
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两人交错、不稳的呼吸。
秦舒景坐在沙发最边缘,始终和他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距离,不敢靠近,不敢僭越。他只是安静看着顾渝的侧脸,目光一寸寸描摹,像是要把缺席八年的模样,一点点补回眼底。
太久没见了。
久到记忆里少年清透张扬的模样,早已被岁月磨得清冷单薄。
顾渝瘦了很多,眉眼间没了年少的鲜活,只剩经年独处沉淀下来的淡漠与疏离。
秦舒景看着看着,喉间微微发涩,眼底酸涩层层漫开。
是他害的。
都是他。
良久,他轻声开口,语气低得像呢喃,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八年,你过得……很苦对不对?”
一句话,瞬间戳破顾渝所有伪装。
顾渝指尖猛地蜷缩,指节泛白。
他绷着脊背,唇角紧抿,硬生生压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声音冷得发平:“还好。”
“一个人,也能过。”
能过,不代表好过。
只是熬过来了而已。
秦舒景望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发闷。他微微前倾身子,克制住所有想拥抱的冲动,嗓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能。”
“可阿渝,你本该有人陪。”
“本该岁岁年年,都有我陪。”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顾渝紧绷的防线。
积攒八年的委屈骤然翻涌上来,狠狠撞在胸腔,让他眼眶瞬间一热。
他忍不住转头看他。
眼前的男人眼底通红,憔悴疲惫,一身风霜未褪,满眼都是对他的愧疚与疼惜。
是真的悔。
也是真的爱。
那一刻,顾渝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那些独自熬过的雪夜、那些无人过问的春秋、那些崩溃自愈的深夜,都在这一刻,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应。
他……好像快要原谅了。
心软就在一瞬。
短短的、一瞬的松动。
可下一秒,那些刺骨的回忆骤然席卷而来——十八岁独自在异国机场茫然无措,除夕夜对着一桌冷饭发呆,每一场大雪独自撑伞独行,无数次点开那个灰色头像又黯然退出。
八年的空寂、八年的落空、八年的自我拉扯。
太痛了。
痛到哪怕知晓万般苦衷,也无法轻易一笔勾销。
顾渝眼底刚漫起的一点湿意,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那点转瞬即逝的心软,瞬间冰封。
他眼神骤然冷硬下来,疏离淡漠,尽数覆去方才的松动:“不必了。”
“有没有人陪,现在都无所谓了。”
“秦舒景,太晚了。”
秦舒景眸子里刚刚亮起的微光,瞬间彻底熄灭。
他僵在原地,望着顾渝骤然覆霜的眉眼,心口像是被风雪狠狠灌满,寒凉刺骨。
“晚吗?”他低声问,带着一丝卑微的执拗,“我不算太晚,阿渝。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走了。”
“你可以慢一点原谅,你可以一直怪我,但是能不能……不要彻底推开我?”
他太久没有奢求过任何东西,唯独一个顾渝,穷尽半生也舍不得放手。
顾渝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那枚戴了八年的素戒,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纹路。
他不是不心动。
只是不敢再赌。
年少一次倾心,换来八年离散,他耗不起第二次。
“推开你,是为了我自己安稳度日。”顾渝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已经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了。你突然回来,打乱我的生活,让我乱,让我疼,让我反复回忆那些不该回忆的过去。”
“我不想再这样了。”
秦舒景呼吸一滞,指尖死死攥紧,掌心那枚旧戒硌得生疼。
他喉间哽咽,字字艰难:“那我走,你就不疼了吗?”
顾渝沉默。
疼。
依旧会疼。
可长痛短痛,他总要选一个。
与其反反复复被这人牵动情绪、拉扯心神,不如彻底断干净,回归原本死寂却安稳的生活。
见他不语,秦舒景缓缓垂眸,眼底的深情一点点沉淀下去,只剩无尽的落寞。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逼你。”
他缓缓起身,依旧是恭谨克制的模样,没有半分纠缠。他将那份始终没能送出去的文件袋,轻轻放在茶几一角,摆得端正整齐。
“资料我放这里。”
“你什么时候想看,就看。不想看,也没关系。”
“我不强求答案,不强求原谅。”
说完,他抬眼最后望了顾渝一眼,目光缱绻绵长,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的叮嘱。
“天冷,好好照顾自己。”
他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门口。
背影孤寂挺拔,带着落败的落寞。
顾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空落落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想开口喊住他。
真的想。
可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逼得自己沉默。
不能喊。
喊了,就输了。
喊了,这八年的苦,就全都白费了。
房门被轻轻拉开,冷风灌入,掀起一室微凉。
秦舒景踏出门口,在玄关处微微驻足,顿了短短一秒。
没有回头。
而后,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隔绝了门外的人,也隔绝了那点好不容易破冰的温柔。
屋内瞬间恢复死寂。
空得心慌。
顾渝维持着坐姿,静静坐了很久,直到眼底的酸涩彻底压不住,温热的液体无声砸落在手背。
滚烫,却冰凉。
他刚刚心软了。
哪怕只有一秒。
可这一秒的动摇,足以让他溃不成军。
窗外天光大亮,雪后初晴,世界纯白干净。
可他心里,霜雪未融,风浪未平。
破冰一瞬,终究,又覆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