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清晨的寒霜,也困住了一室沉默的对峙。
屋内暖气融融,暖意裹着细碎的晨光落满地,可秦舒景身上裹挟的整夜寒意迟迟散不去。他站在玄关处,不敢往前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像个等候发落的罪人。
顾渝侧身立在客厅中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站了两天一夜,不累?”
问话听似寻常,却带着刺骨的疏离。
秦舒景指尖微蜷,握着文件袋的手骨节泛白,低沉的嗓音带着未褪的沙哑:“累。”
他坦然承认,却毫无半分退缩。
“但值得。”
一句话,轻轻砸在安静的屋里,让顾渝心口骤然发闷。
他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苍白憔悴的面容,扫过他因久坐寒地而微微泛僵的指尖。所有的疲惫与狼狈,皆因他而起。
可这份迟来的、倾尽所有的弥补,太晚了。
“秦舒景,”顾渝缓缓开口,字句清冷,“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
“我独自熬过的日夜,你补不回来。我当初哭着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我最难熬的时候,你也不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咫尺相对。
八年隔阂,十二年牵绊,在狭小的空间里尽数压来。
顾渝的目光直直锁着他,眼底有委屈,有怨怼,有不甘,唯独没有全然的释然:“你现在功成名就,摆平了所有事,回头来对我好,是想心安?还是想弥补你当年的愧疚?”
秦舒景心口骤然一痛。
他最怕的,就是顾渝这样想。
他慌忙抬眼,眸底盛满慌乱与恳切,往日掌控一切的沉稳与冷静,在顾渝面前碎得彻底:“不是心安。”
“我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抬手,将攥了两天的文件袋递到顾渝眼前,纸张被他掌心捂得温热,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柔软:“阿渝,你看看。当年秦家拿捏你的所有证据、胁迫我的所有条款、我这八年和家族拉锯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
“我当年一无所有,我赌不起你的前程,赌不起你的家人。我只能走。”
顾渝垂眸看着那只洁白的文件袋,指尖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去接。
他不是不想看。
他是怕看完所有身不由己,就连仅剩的、支撑自己熬过八年的怨恨,都荡然无存。
那他这八年的孤单与崩溃,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无人买单的笑话。
“我看过了又如何?”顾渝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真相能把我当年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吗?能陪我熬过异国他乡无数个失眠的雪夜吗?能抹平我这八年空无一人的生活吗?”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秦舒景喉间哽咽,眼底瞬间漫上红意。
他无从辩驳。
因为顾渝说的,全是真的。
他弥补得了前因,弥补不了后果;解释得了苦衷,填不满岁岁空空的光阴。
见他沉默,顾渝心头的酸涩更甚,偏头错开他的视线,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冷硬:“你走吧。”
“我让你上来,只是不忍心看你冻坏,不是接受你的解释,更不是接纳你。”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秦舒景僵在原地,漆黑的眸子一瞬黯淡,像燃了一夜的星火,骤然被寒风覆灭。
他迟迟未动,薄唇微抿,带着极致的卑微:“再留一会儿,可不可以?”
“就一会儿。”
他所求的从来不多。
不能靠近,不能相守,哪怕只是同处一室,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
顾渝心口狠狠一软。
八年未见,这人瘦了很多,眉眼褪去了年少的张扬桀骜,只剩沉淀的疲惫与温柔。岁月磨平了他所有锋芒,唯独对他的执念,分毫未减。
顾渝沉默良久,最终松了口,是妥协,也是无奈:“随便你。”
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桌边微凉的白水,指尖抵着杯壁,刻意无视身后人的目光。
秦舒景没有乱动。
依旧乖乖站在玄关,像是恪守规矩的孩童,不敢越雷池一步,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缱绻又深情,带着数不尽的思念与亏欠。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一暖,一寒。
一近,一远。
不知过了多久,顾渝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闷咳。
一声接着一声,压抑隐忍,是冻了整夜落下的寒气,侵了肺腑。
顾渝握着水杯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的冷硬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过来坐。”
秦舒景身形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眼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小心翼翼抬脚往前走,步伐轻得生怕惊扰。
他只敢坐在沙发最边缘,离顾渝最远的位置,脊背依旧挺直,拘谨又局促。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僵持之间,顾渝左手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的素戒,细微的动作被秦舒景尽收眼底。
那枚戴了八年的戒指,日日不离,岁岁相伴。
秦舒景看着那枚戒指,喉间微动,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你一直戴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他窥探了八年、念想了八年的真相。
顾渝动作一顿,骤然收回手,藏到身侧,抬眼冷冷看向他,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与冷硬:“只是戴习惯了。”
不是等你,不是念旧,只是习惯。
他拼命撇清,拼命掩饰。
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早已出卖了所有心事。
秦舒景看着他嘴硬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
还是和从前一样。
别扭、敏感、心软,却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
他缓缓抬手,摊开掌心,那枚陪伴他十二年、满是磨损的素戒静静躺着,与顾渝指间的那一枚,遥遥呼应。
“我也习惯了。”
秦舒景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郑重:“习惯了等你,习惯了想你,习惯了守着这枚戒指,熬一年又一年。”
“阿渝,习惯改不掉了。”
晨光温柔,落在他憔悴却深情的眉眼上。
顾渝看着他眼底汹涌的爱意与愧疚,积攒多年的堤坝,摇摇欲坠。
爱恨纠缠,原谅不甘,放下不舍。
咫尺相对,寸寸寒霜,皆落心头。
无人解围,无解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