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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倒流的星河

日子在教堂的暮色和清晨的蛋羹之间反复叠着过去。

  每晚放学后江珂都会绕路去那座白色石头的教堂。荒草已经被她们踩出一条小径,教堂里的灰尘少了些,月光从彩色玻璃窗里漏下来的位置她也记熟了。江庭站在高台下的空地上,把动作拆解了教她——重心怎么沉,腰胯怎么发力,手肘贯出的角度怎么修正。

  江珂学得很快。她本身就有那种野生的反应力,现在加上江庭给的框架,动作渐渐有了形。最初几次还是她用本能去撞、去抓,后来开始能控制力道了,出掌的角度从歪斜变得笔直,攥碎核心时五指收拢的节奏也稳了。

  那些被遗忘的执念每晚都会从教堂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缕、两缕、三五成群。江珂把她们当作活靶子练手,起初打一个要喘半天,后来一晚上能连碎七八个,呼吸还是平的。

  "手收一下。"江庭站在旁边看着她打完最后一缕,走上前捏了捏她的手腕,"太重了。出掌之前先松一松,蓄力再放。"

  江珂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腹上沾着灰黑色的碎屑,五指张开又收拢。她试着松了松关节,确实感觉刚才那一掌像抡锤子一样砸出去的,沉得很。

  "知道了。"她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但下一次实战的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加重力道。那种感觉很微妙——她的手掌触碰到那些冰冷核心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压着她的指骨朝那个核心深处嵌进去。碎裂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进肩膀,到最后她总觉得自己的手臂比出招前沉了一分。

  她没有跟江庭说。

  那些鬼魂每晚出现,每晚都被她们清干净,第二天又会有新的从地下渗上来。打不完,看不见底。江珂有时候站在教堂中央,环顾四周那些慢慢凝聚的黑雾,心里会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厌倦——像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白板,写了擦、擦了写,周而复始。

  而她的心里也在长什么东西。

  那种沉甸甸的、压着胸口的东西。白天在学校的时候还好,周围的嘈杂声能把那些念头搅散。但一到晚上,教堂安静下来,风声穿过碎玻璃窗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天使像低垂的眼睛俯瞰着她们,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就开始疯长。

  她开始头痛。

  起初是隐隐的胀痛,后脑勺的位置,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针不停地扎她脑后的某个点。后来变成钝痛,整个头颅都在发沉,像是里面灌了铅,转头的时候连带着脖子都是僵的。江珂白天趴在桌上撑着额头,晚上在教堂里打完鬼魂之后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江庭发现了。

  "你头痛?"她蹲在江珂面前,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

  "没事。"江珂偏了一下头避开,"学校作业太多了。"

  江庭收回手,没有拆穿她。但之后的每个晚上,江庭站在她身边的时间更长了,出招之前会先看她一眼确认她状态,打完一轮会递过来一瓶水——瓶身是温的,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江珂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沿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熨帖的。但她心里的那个东西没有消。

  她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鬼魂的脸。它们没有五官,但江珂总觉得它们有眼睛。无数双没有形状的眼睛从黑雾里看着她,密密麻麻的,压过来的,像整座教堂的砖石一起朝她塌下来。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靠着那点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她不敢睁眼。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撑不住,凌晨三点从床上坐起来,头炸裂一样地疼,太阳穴突突跳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角,额头顶着墙,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出了锈味。

  江庭从窗台下来。脚步声很轻,但江珂听见了。

  "别过来。"她闷声说。

  江庭停住了。但只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按住她后颈。掌心是温的,像是试图把那些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按松。

  江珂的呼吸急促起来。后颈那只手的触感在这种时候反而放大了她的焦躁——她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指腹的纹理,能感觉到江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这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她想起自己有多孤独。

  凭什么只有她能看见江庭?凭什么只有她能感觉到这些温度?凭什么只能自己看见那些黑气?周围的空气里空空荡荡,所有人走着坐着说着笑着,谁都不知道她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只有她能触碰的人。她像一个装了双向玻璃的屋子,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而里面装满了她一个人承载的东西。

  "凭什么。"江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

  江庭的手没有动。"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那些东西只能我看见!"江珂猛地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尖锐的,像一根被掰到极限的竹子终于炸裂了。"凭什么她们打碎就消失了再换一批新的出来,凭什么这些东西只有我能打!凭什么我头痛的时候你碰我我就觉得好一点但我又恨你碰我因为只有你能碰我!"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眼眶里滚烫的液体沿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她的喉咙发紧,话语碎成一团又一团地往外滚:"你说话啊!你说啊!凭什么你就不说话!凭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江庭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像是有话堵在那里,翻涌着,翻涌着,却始终没有变成声音。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从江珂的后颈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那里。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下方。

  江珂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那根压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踉跄着走到书桌前。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把美工刀。她把刀片推出来,锋利的金属在月光下映出一道窄窄的白光。

  刀尖抵上手腕内侧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刀身。

  江庭的手攥住了那片锋利的刀刃。指腹贴着刃面,用力收拢。血立刻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沿着手背淌下去,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松手。"江庭说,声音很低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得快要断了。

  江珂浑身发抖。她看着那只被刀刃割开的手,看着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沿着江庭的腕骨往下流,在白衬衫的袖口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那只手没有松。

  刀片嵌在江庭的掌心里,再深一寸就会伤到肌腱。但她的五指牢牢箍着刀刃,纹丝不动。

  江珂的手开始抖。刀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到墙壁上,整个人滑下去,蹲在墙角,两只手攥着自己的头发,额头抵着膝盖。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又带着恐惧,"你别碰我……你的手……别碰我……对不起.......对不起......"

  江庭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刀片被她从掌心里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她撕了一块纸巾按在伤口上,纸巾立刻被染透了,她换了一块,按住。

  然后她走过来,在江珂面前蹲下。没有伸手碰她,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地蹲在那里。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江珂蜷缩的身体上。

  "我不碰你。"江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震碎什么,"我就在这里。"

  江珂的肩膀还在颤。她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呜咽声从膝盖和胸膛之间挤压出来,含混的、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缩在墙角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江庭就这么蹲着,一只手按着伤口的纸巾已经又透了一层血。她没有去换,也没有低头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江珂蜷起来的背影,里面翻涌着某种浓稠的暗色——心疼、无力、还有一点她藏了很久、此刻怎么也藏不住了的东西。

  她有很多话想说。说那些黑雾的来源其实和江珂的过去有关以及曾经被世界遗忘的东西,说她忘了的东西恰恰是那些鬼魂的本质,说她没有告诉江珂真相是因为江珂还没准备好。但这一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全部碎成了细小的、无意义的音节。

  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我陪你。"

  江珂的哭声小了。但肩膀还在抽动,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黏在额角上。她蹲在墙角,和蹲在一步之外的江庭隔着半臂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