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回来的路走得比去时快。
江珂始终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外套下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回头看,但耳朵始终竖着,听着身后那一步之遥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但确实在。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江珂的实影深黑,江庭的虚影淡灰,像同一条河流里的两股水流,并行着往前淌。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江珂停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楼梯口像个张开的嘴。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庭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月光把那头狼尾扎发的发梢照得发白,她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的画,边缘微微晕开。
"上去吧。"江庭说。
江珂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楼道。黑暗里她摸着扶手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她转了转钥匙,推开门,玄关的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钩子上,然后转过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有亮。没有人站在那儿。
江珂扶着门框顿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收回视线,关上门,反锁,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卧室。
洗漱、换衣服、关灯、躺下。
整个流程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那块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前年就有了,她一直没找人补。今天那道裂纹的走向她看得格外清楚,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台。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白。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下去。
太累了。从教堂跑回来,翻墙,打斗,那本被撕掉大半的笔记本,江庭那句"你记得太用力了",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滚沸的粥。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应该还在。
然后她睡着了。
半夜的某个时刻,房间里的温度变了一点点。不是冷,是一种微妙的、像是有人站了很久之后空气被搅动的那种变化。
窗帘没有动。窗户是关着的。
但床沿微微陷下去一小块。
江庭坐在床边,侧着身,低头看着熟睡的江珂。她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久到窗外不知哪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江珂的手背上。江珂的手半攥着,搭在被子外面,指节放松地弯着。江庭的指腹沿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摸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丈量一件易碎品的尺寸。
摸到无名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尖在那个指节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然后收回来,把自己的手指拢进掌心,仿佛要把那个触感藏起来。
她又看了江珂一眼。江珂的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细缝,像是梦里在说什么话。
江庭低了一下头,额头几乎碰上江珂的手背。她没有贴上去,只是悬停在那上面,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松开手,起身,退到窗台边。月光从她身上穿过去,她的轮廓淡了又淡,最后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消散。
房间恢复了原来的温度。风没有吹,窗帘没有动。江珂翻了一个身,把手缩回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太阳很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橡胶味,热浪从地面上蒸起来,把远处的教学楼晃得歪歪扭扭。
江珂在集合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体育老师吹哨让他们绕操场跑三圈的时候,她跟着跑了半圈,然后趁老师转身看另一边队伍的间隙,从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拐了个弯,贴着篮球场的铁丝网溜了出去。
学校西边有一片废弃的工地。据说原本要建一栋综合楼,后来因为资金问题停了工,打了地基就再没动过,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像一丛没人修剪的铁色枯枝。其中一栋已经建到三层的烂尾楼立在那里,墙壁上裸着红砖,窗户是空的,风从那些方方正正的窟窿里灌进去,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江珂踩着脚手架爬上了二楼。楼板是毛坯的,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干涸的水泥袋。她在朝南的一个房间角落里蹲下来,背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她不常抽。但偶尔会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嘴里需要含点什么,肺里需要吞点什么东西来填满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把烟叼在嘴里,拇指拨动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凑近烟头——
灭了。
江珂皱了皱眉,拨了第二次。火苗升起来,凑上去的瞬间又被什么东西压灭了,像是有一口无形的气吹过来。
她拨了第三次。这一次她盯着火苗看,拇指按着打火机的齿轮不放,火苗颤颤巍巍地立着。然后她看见烟头旁边,几缕细微的气流正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轨迹打转,把那点热度一点一点剥离。
江珂抬起头。
烂尾楼对面的那栋旧教学楼的屋顶上,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白衬衫被风鼓起来,狼尾扎发在风里扬着。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江珂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
江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她对着那个方向,弯起一个弧度很大的笑容,把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打火机也收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远处那个身影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管得宽。"
远处的身影没有动,但江珂能想象到江庭此刻的表情——那个淡淡的、带着一点得逞意味的笑。
她双手插兜,从烂尾楼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稳稳站住。
晚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珂背着书包走过那条商业街,橱窗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透出来。有一家甜品店的招牌是奶油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泡芙图案,门口的香味被风吹得老远。
江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店员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她站在玻璃柜台前面看了很久,买了三个舒芙蕾、一盒菠萝泡芙,还有一盒蝴蝶酥。袋子上沾了奶油的甜味,被她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了甜品店往东走,穿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种着梧桐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公墓。铁门已经锁了,但侧面有一截矮墙,墙头爬满了蔷薇。江珂把袋子换到一只手,踩着墙头的凸起翻了过去。
墓园里很安静。石板路两侧的墓碑在暮色里一排一排立着,像是沉默的队列。她走到很里面,绕过一棵老松树,在一个双人墓碑前停下。
碑上刻着两个名字,一男一女,下面的日期隔了七年。一个是车祸,一个是病。江珂站在碑前,把蝴蝶酥的盒子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
她没有说话。
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把碑上的字影得模模糊糊。风穿过松枝,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蝴蝶酥盒子上,塑封的盒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他们给江珂留下了接近一千万的保险赔偿,这就是江珂一个人没人任何依靠活到现在的原因。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墓园石板路两侧的草丛里,开始渗出一缕一缕的黑色雾气。和昨天教堂看见的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些黑色之中夹杂着暗红色的丝缕,像是血被墨汁稀释之后洇开的颜色。鬼魂从雾中凝聚成形,比昨天的更多,更密,动作也更急。
最近的一缕几乎就在她两步之外,已经凝出了半边肩膀和一只尖利的爪。
江珂还没做出反应,一道白影从侧面切入。
江庭出现在她身边,右手直贯而出,掌根精准地撞在那缕鬼魂胸腔的位置。一声炸响,黑红交杂的雾气炸散开来,迸裂的碎片溅到周围的草丛上,草叶立刻枯了一截。
"它们跟上来了。"江庭的声音比昨天更紧,语速也更快,"被世界遗忘的执念——原本封在教堂地下,跟着昨天的黑气渗了出来。"
又是三缕鬼魂从不同的方向扑过来。江庭没有废话,腰胯下沉,重心压到极低,一个旋身扫腿扫断了左侧鬼魂的下盘,那东西向前扑倒,江庭顺势肘击其后心,核心碎裂。但右侧和前方的两只同时逼近,她来不及收势。
江珂动了。
她的身体记住了昨天那种感觉——核心的冰冷、刺痛的触感、五指攥紧时那种碎裂的反馈。她侧身避过前方鬼魂的抓击,同时右腿朝右侧那缕蹬出去,脚尖直取胸腔。力道不够精准,鬼魂被她蹬得向后滑了一截,但没有碎。
江庭已经收势回援,从后方切入,一掌补在那只鬼魂的后心,黑红雾气爆散。
江珂没有停。她迎着前方那只继续扑来的鬼魂,压低重心,用昨天撞进鬼魂怀里的方式冲进去,右手五指张开,穿透那层冰冷黏腻的雾膜,攥住了核心。刺痛从指腹传来,比昨天更剧烈,像是攥了一把冰和火同时交融的东西。她咬紧牙,五指收拢。
碎了。
黑红色的碎屑从她指缝里落下来,她甩了甩手。指腹上红了一片,微微发烫。
剩下的几缕围成了一个半圆,虎视眈眈,但没有立刻扑上来。江珂和江庭背对背站着,江珂能感觉到江庭背脊的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江庭说,声音平稳,"你左边。"
"好。"
江珂没有回头看江庭。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了。
她学着江庭的动作调整重心——更低,更稳,爆发力从腰胯传到肩膀,再到手臂。左边那三个鬼魂扑上来的瞬间她侧身闪过第一个,借着闪避的势能转体,肘尖撞向第二个的核心位置。力道没完全吃透,核心裂了一条缝没有碎,但她紧接着补了一掌,五指按上去狠命一攥。
第二个碎了。
第三个扑上来,她来不及收手,鬼魂的利爪擦过她的小臂外侧,校服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浮起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用肩膀撞进鬼魂的躯干范围,左手从下方贯上去,指尖刺入核心位置。冰和火交织的刺痛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她咬着牙攥紧。
碎裂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她感觉手臂麻了一下。
最后一个已经被江庭解决掉了。黑红色的雾气在墓园的石板路上缓缓沉降,渗进泥土里,草丛上枯黄的那一圈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恢复绿色。
江庭走到她面前,握住她被划伤的那只胳膊,把袖子轻轻撩上去。那道红痕已经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线。
"疼吗。"江庭问,低头看着那道痕迹。
"疼啊。"江珂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江庭的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痕迹的旁边,没有碰到伤口本身。她的动作很温柔,和她刚才解决鬼魂时的凌厉判若两人。江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月光在江庭的睫毛上落的一层细碎的光。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把江庭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刚才的动作,"江珂说,声音带着一点懒懒的笑意,"教我。"
江庭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上。
"从哪一招开始。"
"全部。"江珂把手从江庭的头发上收回来,转身往墓园出口走,"一整个晚上。你欠我的。"
江庭站在月光里,看着江珂的背影,笑了一下。那笑容被夜风裹着送进了江珂的耳朵里,很轻,但江珂听得清清楚楚。
"好。一整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