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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之鉴

斗:忘川蝶梦

塔楼会议厅的门是沉重的黑铁木,上面雕着史莱克学院的校徽——狮子踏剑,兽爪里握着一束麦穗。夜梦推开门的瞬间,会议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那个灰绿色眼睛的红衣主教,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右手食指轻轻点着某一行字。他两侧各站着两名随行执事,穿暗红色短褂,腰间悬着统一制式的魂导器,面无表情地立着像两尊泥塑。

玄老坐在长桌侧首的位置,白眉低垂,姿态松弛得像是来喝茶的。但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拇指在无声地摩挲着指腹——夜梦知道那是他在蓄力的习惯动作。

风铃跟在夜梦身后半步,门合上之后她没说话也没坐下,就贴着夜梦身侧站着。她胸前别着的那枚风铃形状的魂导器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是她提前充好了防御魂技的示意。

"蝶梦同学。"红衣主教开口了,嗓音低沉沙哑,像磨砂石从喉间滚过,"请坐。"

夜梦在长桌对面坐下了。风铃在她身后的位置站着,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在她椅背上。

"枯木潭事件当天的情况,请你复述一遍。"红衣主教合上册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越详细越好。"

夜梦按照和玄老商量好的说辞将当天的情况复述了一遍——跟随赵导师进入猎魂森林,注意到行进方向异常,释放求援信号,赶到枯木潭时目睹邪魂师激活阵法,协助墨白和寒夜宸击退邪魂师并打碎晶核。她语气平稳语速适中,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修饰。

红衣主教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灰绿色的眼珠定在夜梦脸上,那种审视感比昨天在广场上更加强烈,像在剥一层层表皮往深处看。

"你说你打碎了那枚晶核。"他说,"你的第一魂环是在那之后获取的,也就是说你当时没有魂环。一个无魂环的魂师,用什么力量打碎了一枚足以驱动聚魂阵的晶核?"

夜梦面色不变。"那枚晶核在受到我攻击之前已经被墨白学长的剑砍裂了一道缝。防御已经瓦解了,我只是顺势补了最后一下。"

红衣主教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那道裂缝的深度,不足以使晶核完全碎裂。按照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推演,最后那一击的破坏力达到了魂王级别的全力输出水平。"

夜梦的心沉了一瞬。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她正要开口回应,红衣主教却忽然抬起手示意她停。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朝她推了过来。

一枚暗紫色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表面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动。从形态和质地来看和枯木潭守卫体晶核的材质几乎一致,但夜梦在看见那碎片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那上面残留的能量气息中掺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和忘川本源的能量谱系有重叠但并不同源。

"我们在潭底的淤泥中发现了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红衣主教盯着她的眼睛,"那股力量的残留痕迹和这枚碎片上的残余能量进行了深入对比分析,最终结论是——"

他顿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

"和你身上的魂力波动,有七分相似。"

会议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风铃搭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玄老摩挲指腹的动作停了,白眉下那双苍老锐利的眼睛缓缓抬起来,落在红衣主教和夜梦之间。

夜梦看着那枚被推到面前的碎片,内心翻涌片刻随即清明。那碎片不是她封印时留下的。她处理潭底邪气的手法讲究的是"封固"而非"残留",留下的痕迹会被邪气本身的能量潮汐覆盖才对。而这枚碎片表面的能量谱系虽然和她有重叠部分,但那重叠恰好是最容易伪造的表层特征——也就是说,有人刻意制造了一枚"嫁祸"用的碎片,提前放在了潭底等她来踩。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像是在思考,实际上她正在将忘川本源凝聚成一道极细的探针刺向碎片表面进行最后确认。

探针刺入碎片表层的那一瞬,她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气息——陈旧的血腥味,和混进新生队伍里那个戴兜帽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如出一辙。

邪魂师。而且是同一个邪魂师。

夜梦收回探针,抬头直视红衣主教的眼睛。"七分相似意味着什么?"

红衣主教微微眯眼。"意味着你有重大嫌疑。枯木潭的邪魂师事件中可能存在内应,而你——作为当时第一个察觉异常并释放信号的人,反而最可疑。因为你'恰好'能打碎那枚晶核,又'恰好'在事后来得及清理痕迹。"

"清理痕迹?"夜梦的声音比方才提高了半度,但语调依然平稳,"如果我要清理痕迹,为什么要留下这枚碎片让你们找到?"

红衣主教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夜梦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力的反制。如果只是被动地辩解只会让对方步步紧逼,她需要主动出击、把矛头转向碎片本身的可疑之处。

"这枚碎片上残留的能量痕迹和我魂力有七分相似。"她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那你有没有检测过它的另一层——它的底层能量谱系中掺杂着一种陈旧的、黏滞的腥气?那种腥气不属于任何正常的魂力属性,而是长期接触活人魂魄才会沾染上的积累型残余。一个普通魂师身上不会有那种味道,但如果有人长期出入邪魂师的祭坛环境,那层气味就会附着在他们携带的每一件物品上,包括这枚碎片。"

红衣主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两个执事交换了一个极为隐晦的目光。夜梦捕捉到了那个目光。

"这枚碎片,"她一字一顿地说,"是被人做出来的假证。有人把它放在潭底等着你们去发现,等你们通过表层能量痕量追到我身上来。这个人的最终目的不是我本人,而是通过我来怀疑和针对史莱克学院的整体防御能力。因为一个'内应'学生出现在邪魂师事件里,意味着学院的筛查机制存在巨大漏洞。这个漏洞一旦被坐实,武魂殿就有理由介入学院的管理权——这才是这枚碎片真正的用途。"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玄老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红衣主教大人,这枚碎片是贵殿的检测人员自行从潭底采集的,还是有人提前'标注'了位置引导你们去取的?"

红衣主教灰绿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玄老。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玄老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如果这枚碎片的发现过程本身就有问题,那我们恐怕需要先弄清楚'谁把它放在那里的',而不是急着追查'它和谁相似'。"

会议厅里的僵持持续了片刻。红衣主教最终把碎片收了回去,放入袖中。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主教长袍的衣摆。

"我们会重新核查碎片的采集链条。"他说,"在此之前,蝶梦同学暂时不需要接受进一步问询。但请保持联系渠道畅通,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核查。"

他带着两个执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侧脸对着夜梦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这枚碎片上那股'陈旧的腥气',你说得很准确。那种气味需要频繁进出祭坛环境才会留下,普通魂师不可能认识。你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出来,本身也很值得推敲。"

门开了又关了。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玄老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合上的门板沉默了几息才转过来看向夜梦。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警戒,还有一些夜梦暂时读不透的东西。

"你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聪明。"玄老说,"把碎片和学院管理漏洞绑在一起,他就没法继续深究你一个人了。但你说出'频繁进出祭坛环境才会留下那种气味'这句话——他知道你认识邪魂师的气味了。"

夜梦垂着眼。"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说?"

"因为如果不说出来,他更会揪着那七分相似的碎片不放。与其让他怀疑我的底细,不如让他先分心去处理碎片来源的问题。"夜梦抬起眼,"他猜我认识邪魂师的气味,但他没有证据。只要碎片这条线被断掉,他就没法再绕回来追着我查。"

玄老看了她许久。最终他挥了挥手:"出去吧。今天辛苦了。"

夜梦站起来,风铃紧跟着她走出会议厅。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风铃深深吐了一口长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晃了一下靠在墙上。

"我的天……"风铃捂着胸口喘气,"你刚才坐那儿说话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那个灰眼睛的实在太吓人了,他看人的眼神像要把你骨头拆了称重。"

夜梦靠着另一面墙闭了一下眼睛。她在会议厅里全程绷紧的神经此刻才慢慢松开,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是方才凝聚忘川探针精细探查碎片后的后遗反应。

她睁开眼望着走廊天花板上的雕纹,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她对风铃说,"回去给花浇水。"

风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稳得住。我刚才差点冲上去拍桌子了。"

"拍了就中计了。"夜梦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他等的就是有人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旋转楼梯。走到第三层平台的时候夜梦停了一步——窗台上那片冰蓝色的碎冰痕迹还在。新的。比上次的更大,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的虹彩。

她伸手拈起来。冰片融化的水珠里凝着六个字:"做得好。今晚老地方。"

水珠渗入指腹,留下凉凉的余韵。夜梦把掌心合拢了继续往下走。

风铃在后面探头探脑:"窗台上有什么?"

"灰。"夜梦面不改色,"擦干净了。"

风铃"哦"了一声没多想,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午后的阳光照在广场的砖石地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远处内院的塔楼在日光中安静地矗立着,狮子雕像的眼睛反射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夜梦走在阳光里,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冰水已经干了,但她记得那些字的笔画和走向。

她说得对。寒夜宸那边确实没法自己出来,但传信雀还是畅通的。那片冰碎上的字迹和上次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

做得好。今晚老地方。

夜梦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进广场的日光里。风铃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随口应着,目光掠过广场尽头那排暗红色的马车——马已经卸了,车还停在那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窗台上那盆碧色小花在风里摇着叶子,新长出来的嫩芽在日光中微微透亮。夜梦弯腰把它端起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嫩的芽尖。

活的。都活的。

风铃、墨白、寒夜宸、玄老、窗台上的花。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遇见的人都在慢慢变成她心里那个"需要护住"的名单。

夜梦走进宿舍时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空。

今晚老地方。

她还有一杯茶要请他喝。这次换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