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寒潭

猎魂行动出发那天，天色阴沉。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覆在头顶。史莱克外院一年级六个班共两百多名新生在广场上集合，每人背着一个简易行囊，腰间挂着学院统一配发的低阶魂导器——一枚能释放三次防护罩的小型护符。

夜梦站在一年三班的队列里，表面平静，内里戒备。她的感知力在人群中细细扫过，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异常的气息——队伍末尾，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身形中等的人裹着灰色斗篷，兜帽比上次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陈旧血腥味比几天前更明显了，像在刻意压制着某种蠢蠢欲动的邪力。

带队导师站在队列前方清点人数。三名导师——两名魂王一名魂帝，两男一女，穿着史莱克导师制服，面色严肃。为首的魂帝导师姓陈，四十岁上下，国字脸，声如洪钟。

"今天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每人获取一枚适合自己的百年魂环。猎魂森林外围圈定的安全区域内有足够数量的百年魂兽，导师们会全程跟随。任何人不得脱离队伍进入未标注区域，违者直接开除学籍。"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应了声"是"。队伍随后出发，浩浩荡荡穿过青木镇向猎魂森林的方向行进。

夜梦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左右都是同班同学——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瘦小男孩正是前几天实操课跟她对战的那位，叫林小满，武魂是一把尺子，此刻正紧张地攥着行囊带子；右边是个沉默寡言的短髮女生，叫宋枝，武魂是铁线藤，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

队伍从猎魂森林北侧入口进入，沿着一条被反复踩实的小路向南深入。初入林区时树木还不算太密，日光还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越往里走树冠越稠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泛起湿润的泥土和腐叶气息。

夜梦一边走一边暗暗记忆路线。这片区域她化形前走过很多遍，但带队导师选择的方向明显偏东南——和地图上标注的枯木潭方向一致。她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落到了队伍更靠后的位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魂帝导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众人道："前方就是安全区核心地带，百年魂兽出没频繁。现在开始分组行动，每十人一队跟随一名导师，不得分散。"

队伍开始重新编组。夜梦被分到了魂王导师赵导师的组里，同组九人全是生面孔。赵导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带组时话不多，只是挥挥手示意大家跟上。

他们沿着一道浅溪向东行进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磨得光滑圆润。赵导师忽然抬手示意停步，目光锁定前方灌木丛深处。

"有动静。百年级别。"她压低声音，"谁先来？"

几个跃跃欲试的新生争先恐后地举手。赵导师点了一个高个子的男孩，男孩兴奋地提着武器猫腰摸向灌木丛。夜梦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余光却始终往东南方向瞟。

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了。从踏入猎魂森林开始，她的忘川本源就在持续轻微跳动，此刻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密集了好几倍。前方某个位置，正不断散发出和那晚祭坛如出一辙的、撕扯魂魄的阴冷波动。

"不对。"夜梦低声自语。

身侧的宋枝听见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不对？"

夜梦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赵导师——那个女人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看似在关注前方那个男孩猎杀魂兽的动静，但夜梦注意到她的脚踝轻微转动了两次。那个角度，像是在确认东南方向的方位。

赵导师也在向那个方向靠。

夜梦的心一沉。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种可能：赵导师本身是邪魂师同伙，或者是被邪魂师控制了，又或者只是巧合在推进探索范围。但无论哪一种可能，继续跟着队伍往东南走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响和魂兽临死前的哀鸣。那个高个子男孩拖着一条通体青灰色的蛇形魂兽退出来，脸上带着骄傲的笑。赵导师上前验看了魂兽的年限和属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六百年青纹蛇，适合强攻系魂师。下一个谁来？"

众人欢呼着继续前进。夜梦跟上队伍的步调，视线却悄悄扫过周围的林木。她记得这个位置——再往东南走大约两里地就是枯木潭的范围了。那晚寒夜宸从枯木潭救回苏青辞，说明那片区域已经建起了祭坛。虽然祭坛被毁掉了，但邪魂师随时可能在原地重建。

她得确认一件事。

夜梦借着系鞋带的动作蹲下去，指尖触地的瞬间无声地释放了一缕忘川本源。那缕本源化作极细的血色丝线贴着地面前行，穿过队伍和草丛的缝隙，朝着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延伸而去。

大约十息之后，她的眉心骤然一跳。

血色丝线传回来的感知是——前方三百步处，地面下方三丈左右，埋藏着一个尚未激活的阵法核心。那核心用某种生物的骸骨和暗红色的液态物质构筑而成，散发着和那晚祭坛一模一样的阴冷邪气。

邪魂师没有重建祭坛。他们改方案了。阵法埋在脚下，等新生们全部走入覆盖范围再一起引爆。

夜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落后了队伍几步，正好走在最后面。她抬眼看向队伍最前方赵导师的背影——那个女人正从容地领着队伍继续朝东南方向走，脚下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在把身后的两百多号人往阵法的中心地带引。

夜梦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棵粗壮的槐树旁边，没有再往前迈步。队伍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和她拉开了距离。走在最后面的林小满回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喊："蝶梦？你怎么不走了？"

"鞋带松了。"夜梦朝他摆摆手，"你先走，我马上跟上来。"

林小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去了。夜梦看着他走远，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密林深处，她才转过身面对身后的来路。

没有犹豫。她从袖中摸出那枚学院配发的低阶护符捏碎了。防护罩没有撑开，护符的能量被她转化成了另一股力量——一道尖锐的魂力信号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成一朵银白色的火花。

史莱克学院的紧急求援信号。

火花在高空中持续了约莫五息才缓缓消散。夜梦做完这件事后立刻收敛全身魂力波动，猫腰钻进了侧方的灌木丛中。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以最快的速度向队伍前进的方向奔去。

她要去截住最前面的那些人。两百多名新生如果全部踏入阵法覆盖范围，后果不堪设想。

夜梦在密林中疾奔，身形轻巧如风穿过灌木和藤蔓。她前世做了三千年法仙，论阵法的造诣放眼六界无人能出其右。那个埋在地下的阵法她方才只探了一缕本源就看出端倪了——那是某种以生灵为祭的聚魂阵，一旦激活会在短时间内抽干范围内所有活物的魂魄之力。它的覆盖范围大约半径一里，新生队伍此刻正在往中心区域走。

她必须在队伍完全踏入中心之前赶到。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呼喊声、魂力碰撞的爆炸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惨叫。夜梦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加快脚步从灌木丛中冲出，视野猛然开阔。

枯木潭。

一潭幽黑如墨的死水，水面漂浮着枯枝和腐叶。潭水周围地势开阔，那些新生们三三两两散布在潭边的空地上，有些人已经瘫坐在地抱着头痛苦呻吟，有些人还在惊惶四顾不知所措。

赵导师正站在枯木潭东侧的一棵枯树下，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短刃上萦绕着紫色的邪气。那个女人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她朝着地面用力刺下短刃，刀尖没入泥土的瞬间，潭水剧烈翻涌起来。

"都给我安静！"赵导师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邪魂师特有的那种嘶哑与扭曲，"一个都别想跑！"

夜梦来不及思考。她双手同时结印，忘川本源在体内全速流转，左手划出一个禁锢符印打向赵导师刺刀的位置试图封住阵法激活，右手捏出三道攻击符印同时射向赵导师的后背。

禁锢符印落地的刹那，地面下的阵法核心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被短暂压制住了。潭水的翻涌缓了半拍。

三道攻击符印同时命中赵导师的后背。那个女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但与此同时，密林四周忽然蹿出七八道灰色的影子——穿着和那个戴兜帽的人一模一样的灰斗篷，每个人手中都握着萦绕紫黑色邪气的武器。

邪魂师。不止一个。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这群茫然失措的新生困在了枯木潭的边缘。

夜梦落在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扫过全场。两百多名新生大多已经魂力耗尽瘫坐在地，少数还能站着的也面露恐惧。赵导师——那个被重伤的叛徒——此刻已经被人接应着往后撤去。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夜梦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迎着那七八道紫黑色的目光，一字一句："我知道你们要什么。冲我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周的血色光芒缓缓亮起，忘川本源在体内全速奔腾，两只蝴蝶的虚影在她肩后一闪而过。暗月雪蝶的翅翼轮廓在空气中浮现了不到一息就消散了——但她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潭水中的枯枝在无声地裂开。水面下，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