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辞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疼——全身都在疼,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胡乱拼装的。但他还活着。他慢慢转动视线打量周围的环境,是一间简朴的宿舍,靠墙的桌面上摆着半盏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走进来。黑色制服,面色苍白,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醒了就喝了。"寒夜宸把碗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苏青辞看着他那张冷脸,记忆慢慢回笼。枯木潭边的伏击、三个邪魂师的围攻、撕裂魂魄的邪术……然后是这个人在最后一刻从天而降,打退了那两个围攻他的人。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苏青辞撑着坐起来,牵扯到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把话问完了,"你是史莱克的人?"
"嗯。"寒夜宸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去医务室,下午之前搬走。"
苏青辞接过碗仰头灌了,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他把空碗放下,抹了抹嘴,忽然正色道:"除了你,还有人救了我。"
寒夜宸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
"有。"苏青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昏迷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扯我的魂魄。那股力量很冷,但很稳,像一只手把快要被拖走的东西硬生生拽了回来。那个力量的气息……不是你身上的。"
寒夜宸看着他,黑眸没什么情绪波动。"你感觉错了。"
"我的武魂是九宝琉璃塔的变异体。"苏青辞说,"我对魂力的感知精度是普通魂师的七倍。你瞒不了我。"
两人对视了片刻,寒夜宸转身朝门口走。"随便你怎么想。喝完自己从后门出去,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
苏青辞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那是他武魂的雏形,被那股"冷而稳"的力量激发后变得更加活跃了。他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那股残留在他经脉深处的凉意。
"不是他。"苏青辞低声自语,"那股力量是从外面进来的方向。他抱着我,那股力量是从……他身侧来的?"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昏迷前一刹那感知到的东西,模模糊糊抓住了半个画面——月色下,一道白色的影子蹲在他身旁,那只手按在他心口的触感清晰得刻进了骨子里。
苏青辞睁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夜梦这天上午在图书馆待了两个时辰。
她翻了一摞关于魂兽生态和魂环体系的书籍,把这个世界的力量底层逻辑大致摸清楚了。魂师通过猎杀魂兽获取魂环,魂环赋予魂技,魂技的强弱取决于魂兽的年限和属性契合度。她把那截铁甲狼王断甲里的残魂气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伪装成百年魂环完全可行。
图书馆的门被人推开了,光线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夜梦抬头——进来的人她不认识。文质彬彬的少年模样,穿着常服而不是学院制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站得很直。他腰间空荡荡的,没有别任何徽章标识。
但夜梦在他身上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那种"冷而稳"的余韵——是她自己的忘川本源残留。她的心猛地警觉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翻书。
苏青辞直接走到她桌前停下了。"你好。"他说,声音温和有礼,"我叫苏青辞,天斗皇家学院的交换生,下个月才正式报到。请问你是……蝶梦同学吗?"
夜梦把书合上了。"你认识我?"
"昨晚的事……我隐约记得一些。"苏青辞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坦荡诚挚,"那股稳定我魂魄的力量,我能感知到残留的痕迹。顺着痕迹找过来,就找到你了。"
他确实很坦诚。夜梦活了三千年,看过太多人耍心机,反而对这种直球式的坦率有些意外。她没有否认。
"是我。"她说,"顺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顺手。"苏青辞微微前倾身子,正色道,"邪魂师在枯木潭设的祭坛是用上古禁术起阵的,专噬魂魄。如果不是你及时介入,我就算被救回来也多半醒不了。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我得当面道谢。"
夜梦看了他两秒。这人说话时目光一直稳稳地对视着她的眼睛,不闪烁不躲藏,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礼数。
"我记下了。"夜梦说,"但你最好先回去养伤。你脸色很差。"
苏青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确实。不过有件事我想问清楚——你用来压住我魂魄的那股力量,非常特别。我在典籍里从没见过类似的魂力属性,你方便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夜梦早料到他会问。她不动声色地编好了答案:"我的武魂天生带一点特殊属性,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你问的太深了,我回答不了。"
苏青辞闻言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等以后慢慢了解。"他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我先去医务室了。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碧色的琉璃小瓶放在桌面上,"这是我自制的培元丹,对恢复魂力损耗很有帮助。算作第一份谢礼。"
夜梦看着那小瓶的瓶身,碧色琉璃质地通透,里面封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她伸手拿起来,指尖触到瓶身的瞬间感应到里面浓郁的魂力波动——这瓶东西的价值,至少够普通魂师修炼一个月。
"太贵重了。"她把瓶子推回去。
"比起命来不算什么。"苏青辞没回头,直接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出去。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夜梦面前的书页哗哗翻动了几页。
她把那瓶培元丹握在掌心里掂了掂,嘴角弯了极小的弧度。
这人有意思。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道谢完了就走,不多纠缠也不多试探,给完东西就撤。礼数周全又知分寸,世家子弟的教养刻在骨子里了。
夜梦把瓶子收进袖中,重新翻开书。下午有理论课,她得在课前把那几章内容看完。
下午的课是魂力基础理论,李导师讲完章节内容之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最近猎魂森林的异常情况。
"最近一个月,猎魂森林东南区域出现了邪魂师活动的痕迹。学院已经向武魂殿报告了情况,但安全起见,原定三周后的新生第一魂环猎魂行动,提前到下周进行。"李导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四十多张年轻的脸,"所有新生必须参加,届时会有魂王级别的带队导师随行。但你们自己也要有基本的自保意识,该跑的时候别逞能。"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一片。
夜梦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同学们。大部分人的表情是正常的期待或担忧,但她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
有个戴兜帽的人坐在那里,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李导师宣布行动提前时,那人嘴角勾了一下,很短暂,但夜梦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近乎戏谑的弧度,像猎人看着猎物主动走向陷阱。
她的瞳孔微缩,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
散课后夜梦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离开教室。她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个戴兜帽的人已经不在了。座位空荡荡的,像根本没坐过人。
风铃不在身边,她没有人可以商量。但夜梦有忘川本源,她对"异常"的感知从不失灵。那个人嘴角勾起来的时候,她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是陈旧到发黑的、带着黏腻感的陈血气味。
邪魂师混进新生队伍里了。
夜梦沿着长廊往外走,秋日午后的日光从廊柱间斜斜地切进来,将她的影子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阴影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夜梦知道,有人刚刚站在那里。隔着几根廊柱的距离,看着她出了教室。
她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走,左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一个警示符印。符印是隐形的,散在空气中没有攻击力,但能标记目标的气息。如果有人跟踪她超过一盏茶的工夫,她就能通过符印反过来锁定对方的位置。
入夜之后夜梦在宿舍里把那瓶培元丹打开了一枚。丹丸入口即化,魂力如暖流淌过四肢百骸——确实上品。她借着这股魂力的滋养将体内的忘川本源又梳理了一遍,伪装的百年魂环痕迹维持得滴水不漏。
窗台上的碧色小花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夜梦望着它出了会儿神。风铃走了三天了,不知道她爹伤情怎么样了。她拿起桌上的笔,在日历上随手画了个圈——风铃离开的第三天。
画完她又觉得好笑。才三天而已,她怎么就惦记上了。前世三千年她都一个人过来的。
可窗台上那盆花确实有人浇水了。这三天她每天都浇,不多不少一勺水。花叶子支棱着,比风铃在的时候还精神。
夜梦放下笔,关了灯。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秋虫的叫声,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里想——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里当成"家"了。
她闭着眼,黑暗中只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混进新生队伍里的那个邪魂师,是什么来路?和枯木潭的祭坛是同一伙人吗?
窗台上的花沉默着,给不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