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长安城入了秋。
宣室殿院子里那三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墙角那棵青杏树上的果子已经熟透了,无人采摘,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在地上摔出淡黄色的汁水,蚂蚁排着队来搬。梦瑶裹了一件薄氅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小刘闳。
他已经两个多月了。
跟满月时相比又长开了一些。眉眼间的轮廓清晰了许多,那双眼睛睁着的时候黑亮亮的,看什么都好奇,小手总是不安分地在空中抓来抓去,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灵泉空间深处那粒属于他的小光点已经比出生时大了一圈,稳稳地跳着,和母体的灵泉一应一和,像两颗隔着一条河互相眨眼的星星。
梦瑶低头看着他。他正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往嘴里送,口水糊了她一手。她抽出来在他衣襟上擦了擦,他又伸手去够她鬓边垂下来的碎发。
“你手不要这么欠。”她轻声说。
小刘闳听不懂,但他听见了她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奏章。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展开奏章看,小刘闳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过去了。他的眼睛追着那卷奏章上的朱笔批字转来转去,小手朝那个方向伸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要你的笔。”梦瑶说。
刘彻看了一眼小刘闳那只伸得直直的小手,把奏章合上放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支不用的毛笔递过去。小刘闳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挥了两下,笔杆打在自己额头上。他愣了一下,嘴一瘪,像是要哭,然后又忍住了,继续挥着那支笔到处敲。
“像你。”梦瑶说。
“哪里像?”刘彻问。
“抓着东西不撒手,打疼了也不哭。”
刘彻没有反驳,但他看着小刘闳挥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八月中旬,小刘闳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声了。他躺在摇篮里的时候对着头顶晃动的树叶咿咿呀呀,被梦瑶抱着坐在廊下的时候对着飞过的鸟咿咿呀呀,趴在刘彻膝头的时候对着案上的竹简咿咿呀呀。他发出的声音大多是含含糊糊的“啊”“哦”“呃”,偶尔蹦出一个“呜”或者“咦”,每一个音都短促而用力,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意思塞进那个小小的音节里。
梦瑶有时候会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他会停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又“啊”一声,然后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咧着嘴笑。
“他在说话。”梦瑶对刘彻说。
“他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说。”
刘彻蹲下来跟小刘闳平视。小刘闳看着他的脸,目光认真得像是在辨认,然后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嗳”。
刘彻微微一怔。那个音很短,不清楚,含含糊糊的,但他听出了那个声调的方向。他伸手把小刘闳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刘闳被抱起来的时候又喊了一声——“嗳”,这一声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带着气音,扑在他父皇的胸口上。
“他在叫朕。”刘彻说。
梦瑶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没有戳穿他。两个多月的孩子哪里会叫人,那不过是个偶然的音节。但刘彻抱着小刘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攥着他衣领的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那声“嗳”真的是在叫他。
长门宫那边的院子里,紫儿和绿儿在收秋。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果树结了第一批果子,虽然又小又涩,但紫儿还是摘了一篮子。她把果子洗干净了放在廊下,绿儿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起来,但还是咽下去了。
“梦瑶那边,刘闳是不是该学说话了?”绿儿问。
“早着呢。”紫儿把剩下的果子收好,“才两个多月,能啊啊叫就不错了。”
“我听见无忧说他昨天叫了一声‘嗳’。”
紫儿停下手里的活。她想了想小刘闳那个还没长开的小脸,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算叫谁?”
“叫谁都行。”绿儿说,“反正他爹听了高兴。”
紫儿把那篮子果子分了一半出来,打算明天送去宣室殿。她转身的时候看见董永正在院子里给那排新栽的小树绑支架,他绑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缠着草绳。她看了一会儿,把篮子搁在廊下走过去了。
九月初,小刘闳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翻身。他从仰卧翻到侧卧,从侧卧翻到俯卧,然后卡在俯卧的姿势上翻不回来了,急得趴在榻上“啊啊”直叫。梦瑶听见声音走过来把他翻回去,他翻回来之后喘了口气,然后又翻了过去,卡住,又“啊啊”叫。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梦瑶翻得不耐烦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她膝盖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满意了,靠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
秋日的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小脸上,睫毛在颊上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梦瑶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云很高,天很蓝,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枝干交错的结构,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画。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刘闳的鼻尖。他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又把脸往她怀里缩了缩。
廊下传来脚步声,刘彻回来了。他走进来看见母子俩靠在一起的样子,在门边停了一下才走过来。他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睡着的小刘闳,伸手把他攥着梦瑶衣领的小拳头轻轻掰开,塞进了被子里。
“今天朝上怎么样?”梦瑶问。
“田千秋说渭水那条渠第二段可以动了。”刘彻说,“明年开春再动一段,后年第三段。三年之后那两千亩地就成上田了。”
“嗯。”梦瑶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刘闳,“等他大了,渠也修好了。”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小刘闳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梦瑶的颈窝里。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青砖地面上。
秋日初语,什么也没说清楚,但什么都说了。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