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宣室殿的桂花开了两茬。

第一茬是梦瑶刚搬进来的时候，开得满院子都是甜香。第二茬开得晚了些，已经是十月下旬了，桂花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金，香味也淡了些，像是一壶泡了第二遍的茶。

梦瑶坐在西偏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第九本书的底稿——第八本已经印完了，卖得比前面七本加起来还多。写的是她自己从南天门坠落那天开始的所有事，渭水边的芦苇丛、希望书坊的门板、五本书的来龙去脉、灵泉认主的过程、赵婕妤问罪的经过、瑶彻宫的修建、册封礼那一日的阳光。

长安城的人拿到第八本书的时候没有惊讶，他们只是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灵泉认主”那一段时有人笑，看到“赵婕妤认罪”时有人沉默，看到“瑶彻宫的第一夜”时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茶铺老板娘看完第八本之后坐在自家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遛鸟的老头把第八本和第一本摞在一起收进了箱底。

梦瑶把第九本写完之后歇了两天。然后她开始写第十本。

第十本写的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她的姐姐们。

她在帛书第一行写：“我有七个姐姐。大姐红儿、二姐橙儿、三姐黄儿、四姐绿儿、五姐青儿、六姐蓝儿、七姐紫儿。她们比我早出生很多年，每一个都比我懂事、比我稳重、比我会照顾人。”

她写七姐紫儿和董永——“紫儿是天庭最小的公主，董永是个凡人。他们相遇的时候紫儿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后来她为了他剔了仙骨，从天上掉下来成了一个普通人。我以为那是我听过最傻的故事。后来我自己也傻了一回。”

她写四姐绿儿和鱼日——“绿儿是天上最聪明的一个，鱼日是人间最憨的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鱼日被绿儿踹，但鱼日从来没恼过。绿儿说她的簪子削木头比刀还快，后来我发现那把簪子是她偷了月老的红线缠了九九八十一天做成的。”

她写二姐橙儿——“橙儿从来不提感情的事。但我知道她心底有一个人，藏了很多很多年。她不让我问，我也就没问。”

她写大姐红儿、三姐黄儿、五姐青儿、六姐蓝儿——“她们的故事比我的曲折多了。我只是有了这么好的七位姐姐，在人间走了一遭，才知道天上的姐妹情有多重。有人问我最喜欢哪个姐姐，我说不出。就像有人问我天上最亮的星星是哪一颗，我也说不出。每一颗都很亮。”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吹干墨迹。窗外的日光正暖，宣室殿院墙上的桂花在风里摇了一下，掉了几朵淡金色的花瓣落在窗台上。

“去印吧。”她对无忧说。

第十本书摆在希望书坊门口的时候，长安城的深秋已经有些凉了。封面是淡紫色的，上面只有六个字——《欢天喜地七仙女》。

第一个拿到书的是个妇人，抱着孩子排了半天队。她翻开扉页看到“我有七个姐姐”那行字时停了一下，然后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紫儿为董永剔仙骨那段时她眼眶红了，翻到绿儿和鱼日的簪子故事时她又笑了，翻到最后那行“每一颗都很亮”时她把书合上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茶铺老板娘这天没做生意，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橙儿那段时她停了一下：“二公主心里有人？谁啊？”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上没写，怕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遛鸟的老头看完第十本之后拎着鸟笼子去了希望书坊门口站了一会儿。匾额上的“希望”两个字在深秋的日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鸟笼子换了一只手拎着：“这姑娘写了她自己，写了陛下，写了姐姐们。她还有什么没写的？”

太学的学生们挤成一团传阅第十本。有人看完紫儿那段红了眼眶，有人看完绿儿那段笑出了声。女生挤在最前面把“每一颗都很亮”那行字用朱笔圈了两圈。有人把书合上：“她说得对，每一颗都很亮。”

长门宫里，紫儿拿到书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她翻开书看到第一行就愣住了——“我有七个姐姐”。她把书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翻到“紫儿是天庭最小的公主，董永是个凡人”那段时她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董永正在屋里修一把椅子腿，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看，看到“我以为那是我听过最傻的故事，后来我自己也傻了一回”时她笑了一声，笑完了把书合上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绿儿拿到书的时候盘腿坐在廊下，一边剥豆子一边翻。翻到“绿儿是天上最聪明的一个”时她哼了一声，翻到“她的簪子削木头比刀还快”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头上那支簪子——普普通通的银簪，看不出什么特别。她又往下翻了几行，看到“那把簪子是她偷了月老的红线缠了九九八十一天做成的”时她“啪”地把书合上了。

“鱼日！”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鱼日从屋里探出半个头：“干嘛？”

“你过来。”

鱼日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绿儿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鱼日低头看了几行，抬头看了看绿儿头上的簪子，又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绿儿。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只是伸手把绿儿揽过来，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绿儿耳尖红了，但还是踹了他小腿一脚：“别挡着光。”

鱼日跳着脚走开了，脸上带着笑。

七仙女的时空里——瑶池边的七仙女正在织云锦。大姐红儿手下一个失误打了一截线，抬头的时候忽然看见面前浮出一幅画面。画面上是一本书的封面——《欢天喜地七仙女》。她愣住的时候二姐橙儿也抬头了，三姐黄儿、四姐绿儿、五姐青儿、六姐蓝儿、七姐紫儿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们看见的是一本书正在人间售卖的画面。长安城的街巷、排队的人群、摊开的书页上写着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故事。七个人围在一起看了很久，直到那画面慢慢消散。

“谁写的？”红儿开口。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本书封面上的一行小字——“献给我的七位姐姐。”

瑶池边的风轻轻吹过来，把织了一半的云锦吹得微微飘动。

甘泉宫正殿里，刘彻也拿到了第十本书。

他坐在案前翻开，看完了紫儿和董永的故事。他想象了一下如果当年剔仙骨的不是紫儿而是他怀里那个十五岁的姑娘——他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合上书放在案角。

窗外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香气。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长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本淡紫色的书正在满城人的手里传阅，梦瑶的两个姐夫正在长门宫的院子里帮姐姐们晒桂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内。

案上那第十本书还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我只是有了那么好七位姐姐，在人间走了一遭，才知道天上的姐妹情有多重。”

刘彻看着那行字，伸手把它和前面九本摞在了一起。

十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