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宜册封。
甘泉宫正殿的日光从敞开的殿门外铺进来,明晃晃地照在青砖地面上。梦瑶站在殿中央,身后跟着六个姐姐姐夫——紫儿、绿儿、董永、鱼日,还有从长门宫赶来的无忧。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天水碧的云锦裙,是一袭正红色的曲裾深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纹,腰束玉带,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天庭八公主的疏朗被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人间妃嫔的端丽。
刘彻坐在案后。他今日也换了正装,玄色冕服,十二旒冠冕压着眉心。田千秋站在一旁手捧诏书,满殿的宫人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田千秋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念了。诏书写得不长,但字字落在实处——册封梦瑶为夫人,封号“宣华”,居未央宫宣室殿西偏殿“希望殿”。诏书末尾盖着玉玺,朱砂鲜红如血。
田千秋念完了,退到一旁。梦瑶上前两步跪下行礼,膝盖落在提前备好的软垫上,额头触地:“臣妾领旨谢恩。”
刘彻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他看着她——十五岁的天庭八公主穿着人间妃嫔的服制,站在他的大殿里,日光把她赤金的步摇照得流光溢彩。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起来吧。”他说。
梦瑶站起来。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身后的六个人齐刷刷跪了下去——紫儿、绿儿、董永、鱼日、无忧。紫儿跪得最快最利落,绿儿跪下去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她妹妹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消息是在午前传出甘泉宫的。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茶铺里坐满了人,有人把第七本书和刚刚传出的册封消息串在一起拍着桌子说“我就说吧”,有人掰着手指算日子“从第一本书到现在才多久”,有人翻开第七本《金屋藏娇》的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金屋重新亮起来了”——“这不就对上了?金屋就是宣室殿,藏的就是她。”
太学的学生把书翻得哗哗响,有人大声念“宣华夫人”,念了两遍又觉得这封号好听,和甘泉宫旁边那座瑶彻宫的“瑶”字配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清的熨帖。卖饼的老汉蹲在巷口听完消息点了点头,把揉好的面团拍扁了贴在炉壁上,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她住进去了。”
大臣们的反应就要复杂些。田千秋回到家的时候夫人迎上来问怎么样,他坐下喝了口茶才说:“陛下亲口念的诏书,字字是他自己写的。”夫人又问那宣华夫人什么位份,田千秋放下茶杯:“夫人,四妃之下。但她的权柄不看位份。”说完就站起来去书房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御史台里有人翻出《自述》那本重新看了一遍“灵泉空间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那一页,又翻了翻《金屋藏娇》里“金屋重新亮起来了”那段,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案角,叹了口气没说话。他知道这封号是陛下亲自拟的,也知道陛下今早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年纪大了,见过的事情多了,知道有些事不是能用“合不合规矩”来衡量的。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绣一幅帕子。贴身宫女把消息带进来的时候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夫人?封号宣华?”
“是。居宣室殿西偏殿。”
卫子夫把针在绣绷上扎了一下又抽出来:“宣室殿。陛下自己的寝殿。”她顿了一下,“她住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卫子夫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绣帕子。帕子上是一只青鸟,衔着一枝桂花的形状。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密密麻麻的,像要把什么情绪都缝进布里。
东宫里,刘据正在翻阅一堆从渭水南岸带回来的旧信。宫人来报的时候他抬起头,听到“宣华夫人”四个字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信放下:“父皇亲自拟的诏书?”
“是,田丞相宣读的。”
刘据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望着甘泉宫的方向,没有说话。半晌后他转身走回案前,从书匣最底下拿出那本手抄批注的第五册翻开扉页,上面是梦瑶的字迹——“好好活着”。他看了许久,把书合上放回匣子里。
“替我备一份贺礼,”他对宫人说,“明日送过去。”
长安城的百姓跟大臣们的反应截然不同。有人把第七本书和册封的消息连在一起想了很久,然后去希望书坊门口转了一圈——门板关着,但匾额上“希望”两个字在日光里明晃晃地亮着,让人看了一眼就踏实了。茶铺老板娘把一壶茶泼在地上——这是她高兴时候的习惯,泼完了又跟人说起第一本书刚出来那天的事。“那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收钱,三文一本,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消息传到长门宫的时候,紫儿正在院子里晒桂花。董永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卷帛书——刘彻差人送来的册封礼单。紫儿展开看了一眼又递回去:“礼单你收着。”她转身回屋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绿儿盘腿坐在廊下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哼小调。鱼日从她身边过的时候被她踹了一脚小腿:“别挡着光。”鱼日跳着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妹妹封夫人了,你不高兴?”
“高兴。”绿儿把剥好的豆子扔进碗里,“她高兴我就高兴。她昨晚没回瑶彻宫睡。”
鱼日挑了挑眉。绿儿没理他,继续哼着调子剥豆子。
当夜,甘泉宫正殿的灯又亮到了很晚。梦瑶还没搬回宣室殿,她今晚还住在瑶彻宫。第八本书的帛书摊在案上,她已经写了三页了。写的是从渭水河畔芦苇丛里爬出来那天的事——姐姐们、姐夫们、无忧、那阵风、希望书坊、五本书、灵泉认主、瑶彻宫、册封礼。
写到最后一行她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些字,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宣华夫人”四个字。她想起今天跪在殿中央接旨的时候,刘彻把她扶起来的手掌干燥温热,比两个月前更有力了。长生不老药在他体内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感觉到那粒种子正在慢慢生长、扎根、发芽。
窗外夜风把桂花的香送进来。她吹干墨迹把帛书卷好收进案头,站起来吹了灯,躺进被子里。灵泉空间涌了一下,朝着甘泉宫正殿的方向流淌了一个来回,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棂外照进来,在枕边铺了一小片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