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彻宫的灯亮到很晚。
梦瑶坐在新铺好的榻上,手里握着那三把钥匙。铜质的钥匙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把它们收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从新糊的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躺下来,闻着新木料的味道和新被褥的皂角香。灵泉空间安静地伏在她腰间,温温热热的,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案前。
"睡不着。"她自言自语。
案上摆着刘彻送来的那一摞空白帛书。她伸手抽了一卷展开,又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她写的是自己的事。
"我叫梦瑶,天庭八公主,四千年前生于瑶池。"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讲自己的来处。"我还有五个姐姐——大姐红儿、二姐橙儿、三姐黄儿、四姐绿儿、五姐青儿、六姐蓝儿、七姐紫儿。我有两个姐夫跟着我一起落了地,七姐夫董永和四姐夫鱼日。我有一个丫鬟叫无忧,跟了我两千年了。"
她写到了那阵风:"我们是被一阵怪风卷下来的,从南天门一路滚到渭水河畔的芦苇丛里。那天我们六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泥地里爬起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
她写到了希望书坊:"我来这里做的第一件事是开书坊。因为我上辈子是个读书人,我知道文字的分量。我写了五本书,把巫蛊之祸翻了个底朝天。太子回来了,赵婕妤认了罪,江充跑了。长安城的天亮了一点。"
她写到灵泉空间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有一个与生俱来的东西,叫灵泉空间。它认了主,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一个——"她停下来想了想,又落笔,"一个我不想说的人。"
她写到最后的时候笔速慢了下来:"我知道长安城的人都在猜我是谁。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我叫梦瑶,天庭八公主,四千岁。我来这里不是来惹事的——我来这里,是因为风把我吹来了。"
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两遍,然后卷起来,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瑶彻宫离甘泉宫正殿只有半盏茶的功夫,她穿过廊下敲了敲正殿的门。刘彻果然还没睡,案上的灯还亮着。他看见她披着外衣站在殿门口的时候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梦瑶把帛书递过去,"陛下帮我看一遍,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就印。"
刘彻接过来展开。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看到"天庭八公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灵泉空间认了主"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看到"一个我不想说的人"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梦瑶站在案前,耳尖微微泛着红。
刘彻把帛书卷好还给她:"没有要改的。"
"那我明天印了。"
"印吧。"刘彻说,"长安城的人也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希望书坊的门板又卸下来了。
已经歇了好几天了,门口贴的"新书待印"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梦瑶从门后面走出来,袖口卷到肘弯,把一摞新书摆上了木板架。这次的封面跟前面五本都不一样,素白的封面上只有四个字——《自述》。
旁边贴了一张纸:新书到,三文一本。
第一个拿到书的还是那个赶考的士子。他翻开扉页看见第一行字就愣住了——"我叫梦瑶,天庭八公主,四千年前生于瑶池。"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站在柜台后面的姑娘,又低头看了看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天庭……八公主?"他声音发飘。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书坊那姑娘写了自己,她是天庭的八公主——"茶铺老板娘扔下茶壶跑过来抢了一本翻开,遛鸟的老头把鸟笼子一挂凑到人群里踮脚看,太学的学生挤成一片把书传来传去。
"四千岁……她四千岁了?"
"天庭八公主?她是天上的公主?"
"那她姐姐们——七仙女?她写了她姐姐们——"
有人翻到了后面那页:"我有一个与生俱来的东西叫灵泉空间,它认了主,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念到这里那个人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她说的该不会是——"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甘泉宫的方向瞟了一眼。
第五本书卖得快,第六本书卖得更快。半天工夫五百本又卖光了,无忧拨了拨算盘:"今天比昨天还多了一百本,有人一口气买了十本说要拿回去给全族传阅。"
梦瑶站在柜台后面喝茶。她看着巷口攒动的人头,日光把匾额上的"希望"两个字晒得发亮。
后院里,绿儿和紫儿围着一摞空白帛书正在施法抄写。紫儿的指尖泛着青光,绿儿的指尖泛着红光,两道光芒同时落在帛书上,一行行字迹凭空浮现出来,墨迹均匀工整,比人手抄的还快。
"快一点,"紫儿头也不抬,"外头又有人来问了。"
"知道了知道了。"绿儿加快了速度。
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这一天都在翻第六本书。茶铺里坐满了人,有人把书举起来高声念:"天庭八公主,四千岁——"满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有人拍着桌子说难怪她胆子那么大,有人压着嗓门说难怪她召得了雷,有人翻来覆去地看"灵泉空间"那一段,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懂,但所有人都在猜"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是谁。
太学院子里几个先生坐在廊下传阅第六本书。年长的那个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是天上来的,"他说,"难怪。"
旁边的年轻先生接话:"那她说的灵泉认主……"
"她没说认了谁。"年长的先生打断了他,"但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学生们围着听,谁都没敢追问。但这天晚上,太学的学生里有人偷偷翻墙跑出去买第二趟了。
椒房殿里,卫子夫拿到了第六本书。她坐在窗前翻开,看到"天庭八公主"几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看到"灵泉空间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时她停了下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说认了谁,"卫子夫自言自语,"但我知道。"
她把书合上,放在前五本书旁边。六本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从第一本到第六本,从太子冤枉到八公主自述。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素白的封面上"自述"两个字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把这本书给东宫送去。"她对宫女说。
东宫院子里,刘据坐在廊下看第六本书。他看到"天庭八公主"的时候没有惊讶,看到"四千岁"的时候也没有惊讶,看到"灵泉空间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时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她是天上的。"他低声说了一句,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前几本书一样。他忽然想起在渭水南岸芦苇荡里翻第一本书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不知道写书的是谁,只觉得那支笔像是从天上伸下来的一只手,把他从泥地里拽了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那支笔确实是从天上伸下来的。
甘泉宫正殿里,刘彻也在看第六本书。他的那本是梦瑶亲手放在他案上的,扉页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陛下帮我看了,陛下先看。"
刘彻翻到"灵泉空间认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那一页时停下。他看着那行字,然后翻过去看了下一页。下一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我不说,你猜。"
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然后合上书放回案角,和前面五本摞在一起。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把案上的帛书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刘彻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瑶彻宫方向的屋顶上亮着一盏灯,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