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愈发短暂,清晨天还未亮透,暮色便早早笼罩整座城市。接连几次考试失利之后,苏念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周测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她的名次一落千丈,直接跌出年级三百名以外。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满是惋惜。
“前阵子你的状态明明已经好转,怎么突然退步这么大?高三容不得三心二意,如果一直调整不好心态,高考很容易一败涂地。”
温和的劝告,在苏念听来句句都是重压。她低着头,指尖死死绞在一起,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也想静下心好好学习,可纷乱的情绪不受控制,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寒风呼啸。苏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她下滑的成绩,没有人发现她日渐崩塌的精神世界。父母远在外地做生意,每次通话只询问排名高低,从来不会关心她吃得好不好,睡得踏不踏实。朋友只能浅层次地宽慰几句,没有人能真正接住她长久的孤独与内耗。
唯一曾带给她温暖的陆屿,早已筑起高高的围墙,把她隔绝在外。
自从那天深夜在教室擦肩而过,两个人就连偶尔的寒暄都消失了。陆屿被父母离婚的琐事缠身,整日沉默麻木,把所有时间都埋进习题,对周遭的人和事漠不关心。他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旁人的情绪。
苏念看着他日复一日独来独往,心里既心疼又绝望。她明白,他们之间隔着天生的性格鸿沟,就算重新靠近,最后依旧会陷入追问、沉默、争吵的死循环。
想靠近,又怕重蹈覆辙;想放下,又舍不得曾经炙热的心动。
进退两难的拉扯,一点点耗尽她仅有的精气神。
失眠从偶尔变成常态。哪怕吃了助眠的牛奶,躺在床上依旧清醒到凌晨三四点。大脑无休止地复盘过往:盛夏并肩散步的小路、课桌下偷偷传递的纸条、秋雨里不欢而散的争吵、他一次次沉默退缩的模样。
回忆反复来回撕扯,让她身心俱疲。
慢慢的,愉悦感开始从生活里彻底消失。
曾经爱吃的零食摆在桌上,她一口也咽不下去;窗外晴朗的冬日暖阳,落在身上也只觉得冰凉;从前会为一道难题解出而开心许久,如今对着满桌试卷,只觉得麻木疲惫。
她开始长时间发呆,盯着墙面空洞出神,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同桌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常常喊她好几声,她才能缓缓回过神来,眼神空洞涣散。
“苏念,你最近太消沉了,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两天?”同桌满脸担忧。
苏念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不愿意请假独处。偌大空旷的房子,安静得可怕,一旦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负面情绪就会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将她彻底淹没。
可在学校也好不到哪里去。
课堂上,老师讲课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视线落在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成团,怎么也看不进去。她拼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脑袋却昏沉发沉,心口闷闷地堵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自我否定开始无休止地蔓延。
她反复责怪自己太矫情、太敏感。如果当初不执着于索要安全感,如果可以包容陆屿沉默内敛的性格,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疏远的地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纠缠,才逼得他步步后退?
万千自责缠绕着她,将她死死拖进情绪的深渊。
她开始悄悄掉眼泪,没有任何导火索,上一秒还安静刷题,下一秒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为了不被同学发现,她只能低下头,将脸颊埋进臂弯,无声地压抑哽咽。
眼泪越流越多,心里的黑暗也越积越厚。
一天晚自习,班里组织小型模拟测验。笔尖落在卷子上,苏念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周遭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她僵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冷。
绝望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学业崩盘,感情落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十七岁的人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盼头。那些支撑她熬过枯燥高三的微光,一点点熄灭殆尽。
她攥紧笔杆,指尖泛白,心脏一阵阵绞痛。
考试结束铃响起,空白大半的试卷被收走。苏念收拾书包的时候,手脚发软,连书本都拿不稳。
走出教室,天色漆黑。梧桐树枝光秃秃伸向夜空,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操场看台,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
四下无人,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她抱住膝盖,压抑地失声痛哭,哭声被寒风撕碎,消散在夜色里。
她不想再故作坚强,不想再逼着自己往前走。长久的内耗、孤独、遗憾,已经把她耗尽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念慌忙擦干泪水,抬起泛红的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陆屿。
他刚结束晚间补习,打算骑车回家,恰巧看见了蜷缩在看台角落的她。少年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眼底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局促,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看见苏念憔悴苍白的脸庞,看见她通红肿胀的双眼,陆屿的心脏猛地一揪。
这几个月,他不是没有留意过苏念的变化。她日渐消瘦,沉默寡言,往日灵动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整个人失去了少年少女该有的鲜活朝气。他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敢上前。
他害怕开启新一轮的纠缠。家庭破碎带来的痛苦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实在没有能力去安抚一个极度缺爱、容易患得患失的人。他习惯性封闭自我,只想要躲开所有情绪纷争。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苏念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声音沙哑干涩:“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陆屿停顿片刻,缓缓走上台阶,语气迟疑,“你最近……状态很差。”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勾起了苏念积攒已久的委屈。她吸了吸鼻子,苦笑一声:“成绩一落千丈,夜夜睡不着觉,每天都活得很累。”
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屿清冷的眼眸:“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我们明明彼此心动,却偏偏性格相悖。你习惯独自吞下所有苦难,我偏偏渴求时时刻刻的回应。我们努力靠近过,最后只剩下互相折磨。”
陆屿沉默地垂眸,指尖紧紧攥起。父母撕破脸皮闹离婚,家已经变成冰冷的战场,他早已无力再经营感情。他可以独自熬过所有风雨,却给不了苏念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对不起。”良久,他只说出这三个字,苍白又无力。
一句道歉,弥补不了裂痕,拉不回冷却的爱意,更拉不出深陷黑暗的苏念。
苏念摇了摇头,眼泪再次落下来:“不怪你,也不怪我,只怪我们天生不合适。只是我没办法及时抽身,被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了。”
长久的孤独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失眠与自我否定日复一日加剧,她好像一点点坠入看不见底的深渊,伸手去抓,却抓不住一丝光亮。
曾经陆屿是她青春里唯一的光,如今这束光也慢慢熄灭了。
陆屿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内心万分煎熬,可他依旧不懂得如何开口安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没办法剖开自己的内心去共情,没办法放下满身疲惫去拉住快要坠落的她。
性格铸就的隔阂,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
“早点回家吧,夜里太冷。”最终,陆屿只能说出这句客套话。
苏念缓缓站起身,麻木地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一路上再没有半句交谈。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他们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各自奔赴相反的方向。
没有挽留,没有道别。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苏念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客厅漆黑一片,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无边无际的孤寂包裹着她。
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进黑暗。
负面情绪彻底压垮了她。对未来的迷茫,对感情的遗憾,长久独处的孤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她提不起劲看书,提不起劲吃饭,连好好睡一觉都变成了奢望。
抑郁的阴霾,彻底笼罩住十七岁的少女。
窗外夜色浓稠,曾经盛夏吹来的暖风早已消失无踪。陆屿独自抵挡家庭破碎的狂风暴雨,固守心门不肯敞开;苏念陷落于无尽的情绪深渊,眼睁睁看着仅剩的微光一点点彻底熄灭。
他们曾紧紧相拥,最后只能各自沉沦于黑夜,谁也拉不住谁。
长夜漫漫,前路灰暗,少年心事无处安放,热烈的爱恋彻底冰封在寒冬腊月里,再也回不到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