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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长夜难眠,心事成茧

夏风止于十七岁

一轮残月悬在夜空,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步入十一月,寒风席卷整座小城,白日里喧嚣的校园,一到深夜便只剩下死寂。

苏念的生活看似步入正轨。一轮复习有条不紊地推进,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填满字迹,下滑的成绩稳步回升。在老师和同学眼中,她已经彻底走出早恋带来的情绪低谷,心无旁骛地备战高考。

只有关上房门、独处深夜的时候,她才敢卸下伪装。

和陆屿退回普通同学关系后,表面上没有争执,没有冷战,可心底密密麻麻的空洞,再也无法填补。从前所有无处安放的少女心事,还可以讲给陆屿听,如今她只能全部咽回肚子,层层包裹,独自消化。

原生家庭本就缺少温情。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偌大的房子常年空荡荡的,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白天在学校强撑着平静淡然,等到夜幕降临,孤独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失眠成了常态。

明明晚自习刷题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可躺在床上,大脑却异常清醒。闭上眼睛,眼前总会反复浮现出陆屿的身影:盛夏林荫道上少年含笑的眉眼、雨天共同撑起的黑伞、楼梯间争吵时疲惫冷漠的神情。

回忆一半是甜,一半是涩,拉扯得她心神不宁。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想过往,拿出单词本默念词汇,可文字在眼前不断晃动,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玻璃窗,屋内安静得可怕,孤独像细密的蚕丝,一点点将她缠绕成茧。

为了止住胡思乱想,她开始熬夜刷题。书桌的台灯常常亮到凌晨一两点,草稿纸堆积如山。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紧绷的情绪迟迟无法放松。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苍白憔悴,明明三餐按时吃饭,体重却在不知不觉间持续下降。

同桌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

午休时,大家都趴在桌上小憩,唯有苏念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关心:“你最近睡得很差吗?看你气色越来越不好,要不要多休息几天?”

苏念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复习任务太重,有点焦虑而已。”

她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展露出来,更不愿意向旁人诉说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没有争吵决裂,没有正式分手,一段慢慢变淡的爱恋,连委屈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她不敢再主动靠近陆屿,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

陆屿过得并不轻松。家里的矛盾愈演愈烈,父母已经正式提出离婚,整日为财产分割争执不休,家里永远充斥着争吵与摔打东西的声响。少年无处躲避,只能长久地滞留在学校,每天等到校门即将关闭才肯回家。

他愈发沉默寡言,周身的阴郁越来越浓重。从前还会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放空,如今整日埋在习题册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拒绝任何人走进内心。

他依旧习惯独自吞下所有苦楚,不肯向任何人吐露半句。

那天下午自习课,班里临时调整座位,苏念的位置被调到了靠窗的第一排,距离陆屿更近了。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少年紧绷的下颌线,看见他紧锁的眉头。

她看见陆屿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字迹凌乱,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工整,显而易见,他的内心正焦躁不安。

一瞬间,心疼汹涌地涌上心头。

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起身,想要递一张纸条问问他近况,可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落了下来。

她没有资格再去过问他的生活。他们早已达成默契,退回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旦打破平静,过往那些因为性格不合产生的矛盾,又会再次死灰复燃。一个拼命倾诉不安,一个执意封闭自我,到头来只会再次互相消耗。

苏念攥紧了笔,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放学后,天色早早暗沉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苏念收拾好书,慢吞吞地走在最后。走出教学楼,她看见陆屿独自倚靠在梧桐树干上,指尖捏着一张揉皱的通知单,眼底满是茫然与疲惫。

应该是父母离婚的通知书。

晚风卷起满地枯枝败叶,吹乱了少年额前的碎发。他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背影单薄又无助,往日里那份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苏念脚步一顿,心口骤然发紧。

两人四目猝不及防地对上。

陆屿看见她,愣了一下,急忙收起脸上的落寞,重新披上冰冷坚硬的外壳,语气平淡疏离:“还没回家?”

“刚整理完复习资料。”苏念的声音微微发颤,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如果遇到难事,不要一直憋着,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这是冷战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表达关心。

陆屿垂眸,把那张通知单塞进校服口袋,淡淡回应:“我能处理好,不用挂念。”

又是这句习惯性的独自硬扛。

简简单单一句话,再次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苏念到了嘴边的劝慰,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觉得疲惫,她永远无法撬开他紧闭的心门,永远没有办法让他学会倾诉痛苦。与生俱来的性格鸿沟,任凭再多的关心,也无法填平。

“那你保重。”苏念低下头,快步与他擦肩而过,不敢再多停留。

走出很远,她才停下脚步,眼眶已经悄悄泛红。

明明两个人都身处煎熬之中,却只能各自孤军奋战。她被困在回忆与孤独里夜夜难眠,他被家庭变故压得喘不过气,固守着内心的牢笼,拒绝所有温暖。

回到冷清的家中,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没有饭菜香气,没有家人闲谈,只有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苏念煮了一碗泡面,扒拉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夜里,失眠再次如期而至。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负面情绪一点点堆积:孤独、遗憾、无能为力的心酸,交织在一起压在心头。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自我否定,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矫情?是不是当初逼得太紧,才一步步推开了陆屿?

万千心事缠绕成厚厚的茧,将她牢牢困住。

她开始莫名低落,常常坐在书桌前,盯着习题册发呆整整半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昔日里对书本的耐心一点点消散,快乐变得越来越稀缺,大多数时候,内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她努力想要振作,逼迫自己刷题、背书,可情绪不受自己掌控。有时候上一秒还平静做题,下一秒就会没来由地鼻子发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

她不敢告诉父母。远方的父母只关心她的考试分数,只会告诫她专心高考,不要胡思乱想,根本不会留意女儿日渐崩塌的精神状态。她也不愿向朋友倾诉,只能把所有委屈独自封存。

一次周测,苏念发挥失常,成绩再次跌落。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盯着排名,整个人陷入麻木。所有努力仿佛都打了水漂,感情不顺,学业受挫,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十七岁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灰暗无光。

晚自习结束,所有人都陆续离校。苏念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趴在冰冷的课桌上,无声地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屿折返回来拿遗落的参考书,看见了蜷缩在座位上掉眼泪的她。少年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心疼。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进来。

他太清楚情绪拉扯的结局,他无力安抚她长久的不安,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开启一场无休止的争执。

短暂的驻足后,陆屿拿起书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教室的门。

房门闭合的轻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苏念仅存的一点期待。

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困在漫漫长夜里无法入睡,困在无果的爱恋里无法释怀,困在层层心事织就的茧壳里,找不到出口。

陆屿关上了心门,独自抵御家庭破碎的狂风暴雨;而苏念被孤独与内耗裹挟,一点点坠入情绪的深渊。

他们曾经共享过盛夏的晚风,最终却只能各自熬过无边黑夜。

十七岁的心事无人拆解,爱意慢慢冷却,快乐逐渐枯竭。长夜漫漫,无人互道晚安,两个满身疲惫的少年少女,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各自在黑暗里苦苦挣扎。

夜色沉沉,心事成茧,看不到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