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域仙门交流赛落幕已有三日,可擂台之上那一幕幕蛮力碾压的画面,依旧在外域一众天骄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这批远道而来的外域修士,皆是各自宗门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苗子。有人自小苦修灵火术,抬手便可焚山燎野;有人专精御阵之道,布下连环法阵困杀同阶如探囊取物;还有人持传承仙剑,一身剑招行云流水,在域外同辈之中罕逢敌手。出发之前,他们个个胸怀傲气,揣着宗门期许,本想借着交流赛,扬本门道法威名,一睹淮水本土修士的深浅,甚至做好了指点蛮荒淮水修士的打算。
谁曾想,此行哪里是来扬威,分明是来被强行颠覆道心的。
他们见过面具团那毫无章法的团战。没有精妙的术法衔接,没有攻防配合,不存在属性克制,五人就这般直直往前冲,不躲不避,硬生生扛下漫天术法、剑光、灵火,随后简简单单一拳砸落,苦心排布的术法阵型便土崩瓦解。他们亲眼看着金人凤在擂台上战力暴涨,又亲眼目睹丹药反噬之后轰然倒地的狼狈,也看明白了淮水修士后来摸索出来的控药之法——不靠悟性,不靠经年累月的打坐悟道,只要丹药储备充足,算好时效,肉身蛮力便可碾压绝大多数苦心打磨出来的术法神通。
术法千变万化,抵不过一拳摧枯拉朽。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在每一个外域天才的心间。
外域修士暂居的客院之内,往日里此起彼伏的诵咒声、掐诀练术的灵力轰鸣,这几日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争论,以及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客院正中的石坪上,十几个外域天骄围坐一团,脸色复杂。
赤阳宗的天才炎烈,掌心原本常年跳动着一团滚烫赤红灵火,那是他苦修十五年才打磨出来的本命灵焰,凭这一手,他曾焚杀过三阶妖将,在域外年轻一辈名头极盛。可此刻,他摊开手掌,任由灵火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我苦练本命灵火,晨昏不辍,焚符炼脉,多少次经脉灼烧剧痛,才修成如今火候。”炎烈嗓音干涩,目光望向淮水方向,“可那日擂台之上,面具团的木蔑硬吃我全力一记焚天焰,连皮肉都未曾灼伤几分,反手一拳,便震碎我护身灵盾。我这十五年苦修,到底意义何在?”
一旁玉虚门的阵道天才苏清鸢指尖轻轻摩挲着随身的阵盘。这枚阵盘是她师尊传下,她耗费三年心血,刻满七十二道阵纹,一出便可锁困同阶修士。那日她仓促布下困灵大阵,本以为至少能拖住一人,结果姬无忌一步不闪,硬顶着阵内绞杀灵力上前,一拳直接砸碎阵盘,七十二道阵纹当场崩毁。
“阵道讲究勾连天地灵气,推演变化,差一分一毫,效果便天差地别。光是记诵阵诀、测算点位,便耗尽我大半光阴。”苏清鸢轻轻将碎裂阵盘放在石桌上,眼底那一份对阵道的执着一点点褪去,“可再精妙的阵法,扛不住纯粹蛮力的正面硬轰。巧思再多,在绝对的肉身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还有几位剑修天骄,伸手解下了背负多年的长剑。剑鞘之上镶嵌灵玉,刻着宗门传承铭文,是他们视若性命的伙伴。从前每日不挥剑上千次便寝食难安,如今握剑的手,却慢慢松了。
“一剑千招,不如一拳。”一名白衣剑修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怅然,“我等苦苦追寻术法、剑意、灵脉的极致,耗费十数年光阴,抵不过一枚丹药短暂催生出来的蛮力。既然如此,还要这些术法执念何用?”
人群之中,也尚有少数修士心存犹豫,忍不住出声辩驳:“术法传承源远流长,岂是一枚丹药可以轻易替代?丹药有反噬风险,时效有限,终究是旁门左道!淮水这条路,未必能长久!”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其他人的反驳。
“旁门左道?可你我亲眼所见,这条路能赢!仙门之中,强弱为凭,能胜强敌,便是大道!”
“金人凤翻车,那是他贪心过度,不懂控药。如今淮水修士早就摸透了丹药的利弊,学会管理时效,规避反噬,哪里还是纯粹的赌命?”
“王权世家千年剑道传承,说废便废,连他们都改修大力大道,难道王权霸业眼界,还不如我们?”
一句句话,击溃了最后一点迟疑。
道心的壁垒,在亲眼所见的战力面前,轰然碎裂。
终于,炎烈率先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他抬手捏碎了自己用来温养灵火的本命火玉,火光消散,和相伴十五年的本命灵火彻底作别。
“罢了。我弃灵火术,随淮水同道,走大力大道。”
他这一声,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苏清鸢抬手,将残破阵盘丢在一旁,不再想着修补阵纹:“我弃阵道,不再耗费心神推演法阵。”
白衣剑修抽剑出鞘,手腕一翻,剑光落地,斩断了束剑的灵绳:“我弃剑诀,从此不悟剑道。”
一个接一个外域天骄相继表态,主动放下、废掉自己耗费无数心血修成的术法根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亲眼见证战力差距之后,深思熟虑做出的抉择。多年苦修积攒起来的术法执念,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决定一出,这群外域天才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凑在一起清点身上携带的灵石,随后结伴赶往淮水河滩的丹坊。往日里他们对丹坊嗤之以鼻,觉得嗑药莽夫不入正统之流,如今却是争先恐后涌入坊内,高声询价,疯狂扫货持久丹、极限爆体丹。一时间丹坊之内,域外修士一掷千金,大把灵石砸下,将货架上的丹药成批打包带走。
“掌柜的,持久丹先来两百枚!极限爆体丹有多少我要多少!”
“灵石不够的,我们几人凑一凑,先囤够基础存量!考核第一条,便是丹药储备量,可不能落后淮水本土修士!”
“回去之后,不练术法了,每日专心嗑药锤炼肉身,练徒手碎石!”
丹坊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指挥伙计取丹装瓶。消息飞快传开,引得不少淮水修士围在一旁看热闹。
“嚯,域外那些高高在上的术法天才,居然也跑来囤丹了?”
“之前一个个看咱们莽夫打法眼神都带着嫌弃,现在这不也真香了?”
“这下好了,不止淮水,域外那边,怕是也要跟着跑偏咯。”
消息顺着来往修士、传讯玉符飞快向外扩散,朝着这片仙域更远处的宗门传去。
原本外域各大宗门,修行体系泾渭分明,火修、阵修、剑修、御灵修各成一脉,讲究术法相生相克,讲究灵气调度、大道感悟,层层递进,是延续万古的正统修行格局。可如今,这批外出交流的核心天骄集体倒戈弃术从力,消息传回各自宗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有的宗门长老震怒传讯,勒令弟子立刻返程,不许再研习这等歪门之道;可传讯玉符另一头,自家弟子一心已经扑在大力大道之上,满口都是丹药、蛮力、徒手破法,哪里还听得进去规劝。
更有不少距离淮水更近的中小型域外宗门,听闻这件事后,心中动摇。连远道而来、根基扎实的顶尖天骄都主动放弃术法,效仿竹业、面具团一行人弃巧从力,那坚持旧术法的意义,似乎越来越淡。
风气的偏移,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先是淮水一地,而后蔓延至交流赛到场的域外天才,再顺着他们的足迹,向外辐射整片周边仙域。
客院之中,夜色渐浓。
往日里流光溢彩、术法纷呈的院落,此刻安安静静。一群外域少年修士席地而坐,手里捧着丹瓶,小心翼翼清点丹药,互相交流服药时机,讨论怎么打磨肉身,怎么练徒手碎岩。没有人再掐诀引灵,没有人再捧读术法典籍。
炎烈捏起一枚莹白的持久丹放入口中,温热药力瞬间流淌四肢百骸。他握紧拳头,感受着肉身之中源源不断升腾起来的力量,眼底重新燃起光芒,只是这份光芒,不再属于灵火术,而是属于崭新的大力大道。
苏清鸢坐在他身侧,低头摩挲装满丹药的锦囊,轻声开口:“从前我总以为,大道万千,贵在精巧变化。如今才知,大道亦可至简,一拳破万法。”
遥遥望向王权府的方向,那里夜里依旧不断传来轰隆巨响,是王府子弟在练拳碎石。而更远一点的练场,面具团几人依旧是老样子,不讲究任何招式,站桩对轰,硬扛伤害,打磨蛮力。
这股从淮水兴起的莽夫风潮,跨过地域界限,吹向域外。
术法正统的堤坝,正在一批又一批天才的选择之下,缓缓崩塌。整片周边仙域的修行风向,跟着淮水一同,无可挽回地跑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