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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则:叶子(张海亓独白)

南部档案:半盏昏灯

建议搭配bgm:《叶子》——胡海泉、汪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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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浮沉一世,尚有具象可描摹,想来该是一片久悬枝桠、熬尽寒暑的孤叶。

尘封千年的青铜门,是我舒展第一缕新纹的起点。

我生来便是全族寄予厚望的主干,命定朝着穹苍无尽攀援,终要长成遮天蔽日的浓荫,承接张家世代相传的宿命,登临万人俯首的族长之位。

可当我亲手推开那道青铜门,窥见门后终极真相的刹那,才彻悟何为宿命加身、万钧难扛。

门内藏匿的秘辛太过沉重,远超张家绵延千百年的长生桎梏,以我单薄枝叶、凡俗血肉,根本无力承载分毫。

于是我选择抽身退避。

我当众推走唾手可得的族长权柄,执意抽身远避纷争。族中人皆不解我抉择,只道我心性淡泊、无意高位,无人知晓我真正畏惧的从不是权位缠身,而是一旦扎根于此,便会顺着宿命纹路肆意蔓延,根须深扎永冻冻土,此生再无半分脱身余地,永世困锁这片冰冷祖地。

自退让那日起,我便成了族中格格不入的异类。

族人忌惮我窥见终极的双眼,忌惮我与生俱来、能预判旁人灾厄的预知禀赋。他们唯恐我这片挣脱枷锁的孤叶随风辗转四方,将张家最深沉晦暗的秘事公之于众。

经年累月,无数窥探的视线如细密蛛网层层缠绕,寸寸缚住我的行迹。

我向来淡然置之。

我本无心远走天涯,亦无意彻底挣脱宗族牵绊。

长姐张海琪远赴南洋厦城建馆,撑起南部档案馆一方天地,我便顺势栖身于她的枝荫之下,闭门深居,不问族中纷争。我敛去一身锋芒,封存所有天赋与过往,深居简出,隔绝南洋潮起潮落的风雨,如一件遗落在时光缝隙里的旧物,安静寡淡,心湖常年不起半分波澜。

我的预知是一场无从掌控的长风,时常无端拂过叶脉,捎来旁人命中注定的灾厄预兆,零碎缥缈,从来不由我掌控。

此生记忆最清晰的一次,是乱世之中,我与张起灵并肩救下濒死的莫云高。

彼时他身染烈性瘟疫,毒入骨髓,性命垂危。张起灵以麒麟血为他涤荡蛊毒、驱散邪祟,勉强续上他残碎性命;我抬眼望向南方雾霭沉沉的天际,轻声告知奄奄一息的他,若想寻得生机,便一路向南而行。

他信了这番话。

一路南下辗转,恰好遇上援军,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自那以后,莫云高便化作一股执拗不休的南风,踏遍山河四处寻我,执念根深蒂固,一心追索当年救他性命的两名张家人,妄图窥探长生背后所有隐秘。

可我固守厦城一隅,宗族的视线牢牢钉死我的行踪。风起无路,叶落无途,他寻遍南北山川,终究找不到我这片隐于俗世、沉寂无声的孤叶。

岁月缓缓流淌,潮来潮往,春荣秋谢皆是寻常光景。

我原以为,自己便会这般静默耗至寿终。任由时光风干叶脉,耗尽内里仅存的生机,在日复一日的监视与孤寂里慢慢枯槁,终在某个微凉雨夜,被风雨打落枝头,碾作尘土,悄无声息消散于这人世间。

直至海琪将两个少年,带进我荒芜沉寂的岁月。

张海楼如盛夏骤雨,热烈张扬,桀骜莽撞,一身鲜活蓬勃的意气,直直撞碎我常年冰封的清冷孤寂。初时我只觉他喧闹顽劣,行事肆意不知收敛棱角;时日一久,才穿透他张扬蛮横的外壳,窥见内里滚烫纯粹的赤诚,以及锋芒之下,无人察觉的敏感与落寞。

张海侠恰似深秋寒潭,年少便沉稳自持,温润内敛,心思缜密全然不似同龄人。他每一步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分寸裹着温柔,安静蛰伏于侧,默默筹谋周全,将所有妥帖与温情尽数分给身边之人。

我本是一片早已褪去鲜活、只剩枯涩脉络的老叶,早已习惯荒芜独处,习惯无人相伴的清冷。

可他们,是落进我枯寂枝头的两道截然不同的光。

一道炽烈燎原,滚烫热烈,妄图焐热我半生寒凉的骨血;一道沉静绵长,润物无声,缓缓浸透我整片荒芜沉寂的天地。

起初我只以兄长自居,恪守分寸界限,做他们温和妥帖的阿亓哥,将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尽数封存,只余下对弟弟的照料与包容。

可情意最是难以自持,彼此拉扯更是蚀人心骨。

不知从何时起,二人望向我的眼神变了质,褪去弟弟对兄长的敬重,漾开压抑不住的暗流,缠上缱绻难言的情愫。

张海楼总爱刻意惹出事端,引得我侧目留意,而后便用那双极具侵略感的眼眸牢牢锁着我,盛满少年不加掩饰的贪恋与执念。

张海侠素来寡言少语,总在暗处替我挡去宗族窥探、消解无端风波,不动声色抹平所有横亘在我身前的危机。他眼底的温柔深似沧海,暗潮翻涌,每当他凝望向我,都似要将我整个人温柔裹挟,沉溺于他独有的温情里。

我一时方寸大乱,惶然无措。

我反复搬出辈分相隔的隔阂,筑起一道名为兄长的高墙,妄图隔绝这份逾矩心意,守住仅剩的体面与分寸。

可低头回望来路,早已万事迟矣。

我这片枯寂老叶,肌理早已浸透二人独有的气息,刻入每一道脉络深处。常年冷淡自持的皮囊之下,那些被我死死压抑的心动、偏执、隐秘的占有欲,尽数挣开束缚,不顾一切向他们倾斜、奔赴、沉沦。

我一心抗拒的辈分之差,反倒成了同时困住我、困住他们的无形枷锁,一道无人能解、亦无人敢轻易打破的桎梏。

我们三人,一同困在一方无边无际的温柔罗网。无关世俗伦理,无关长幼尊卑,只剩心底暗流汹涌的拉扯,与隐忍克制的炽热。

半生我都在周旋、退让,咫尺之间反复试探,在暧昧边界来回徘徊。

岁岁年年,寒凉与温情相互缠绕共生,克制与沉沦反复撕扯心神。这是我沉寂半生荒芜岁月里,唯一燎原灼人的热烈,亦是此生唯一一场蚀骨难渡的情劫。

只是枝叶再长,终有凋零之期。

我这一生,踏过青铜门,窥见过终极秘辛,阅尽张家千百年起落沧桑,曾渡他人性命,也被人执念牵挂半生。我此生最为鲜活滚烫的一段光阴,尽数是海楼与海侠赠予我的馈赠。

可我实在疲惫不堪。

半生藏匿万千隐秘,半生孤身负重前行,所有心事、筹谋、隐忍、算计层层堆叠于脉络之间,早已将本就单薄的肌理压得寸寸脆裂,再难支撑分毫。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南下的风渐渐转凉,岁月行至末段,属于我的时节,快要落幕了。

这不是生离死别,亦不是世人畏惧的消亡寂灭。

我只是一片悬在枝头太久的叶子,看遍沧海桑田,揽尽人间风月,接住两份毫无保留、倾尽身心的情意。如今时序更迭,万物自有归处,我不过是到了该落幕、该归于尘土的时刻。

我不会凭空消散,亦不会远走他乡。

我会轻轻脱离盘踞半生的枝桠,缓缓飘落,沉入厦城温润厚重的泥土。

我的脉络会慢慢消融分化,化作脚下无声的尘壤,扎根在他们朝夕往来的土地。往后岁岁春秋,我依旧伏于他们足下,护前路安稳无虞,伴朝暮朝夕不离,以尘埃之姿,无声相守。

不必再唤我阿亓哥,不必为我驻足停留,更不必苦苦等候。

此生无来世,不必寄盼重逢。

唯有此刻,是我安然落幕的终章。

就让这片疲惫半生的孤叶,静静归于尘土。

长风停歇,细雨收声,世间目光在此刻驻足。1

段评

文字写得超有感觉,读着很舒服!

自此,叶落归根,岁岁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