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张海亓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句“好啊”顺着舌尖轻飘飘就溜了出去。
话音落下去的刹那,他还能清晰察觉到舌尖残留的那点不受控的惯性。
他抬眼扫向门口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的张海楼,再转头看向对面笑得眉眼弯弯的宋伶,心底莫名冒出来一点坏心思。
张海楼这副自家东西要被人抢走的崩溃模样实在少见,长这么大,张海亓从没见过这小子露出这种天塌下来的慌张神态。
他眉峰轻轻一挑,又重复了一遍。
“好啊。”

宋伶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她抬手把骨牌重重拍在桌面,清脆的碰撞声在隔间里响开。

“够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扭捏的。”
说完她侧过脑袋,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挑衅,直直落在门口还扶着门框喘气的张海楼身上。
那眼神直白写着一句话:瞧见没,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
张海楼站在门口,脸上神情几番翻天覆地,先是傻眼发愣,紧跟着满眼痛心疾首,最后彻底垮成一副快要原地崩溃的绝望模样。
他两步跨进隔间,双手往前虚虚伸着,活像要去拉住一辆马上冲下悬崖的马车。

“别啊!媳妇儿你清醒清醒!你跟她才认识多久,她安的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压根就不单纯。”
话音刚落,张海侠慢悠悠从走廊走了进来。他一路过来没像张海楼那样拼命狂奔,身上还维持着几分整洁体面。
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内,视线落在安然坐在椅子上的张海亓,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而后目光挪到张牙舞爪乱嚷嚷的张海楼背影,他默默抬手,掌心直接捂住了自己双眼。
他此刻只想假装不认识身边这个咋咋呼呼的人。
张海亓半点不急,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桌边放凉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宋老板,既然说好了接着赌,那就再来一局。”

宋伶点头应下,动手重新洗牌。这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许,可手法愈发花哨,纸牌在指尖翻飞缠绕,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分明是刻意展露一手。
张海亓静静看着她洗牌的动作,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心里已经盘算好对策。
这一局他不再一味比拼心算速度,反倒刻意放缓每一步推演,每一次摆牌都刻意留出回旋余地。
宋伶很快察觉到他打法上的变化,抬眼看向他时眼底藏着了然的笑,两人隔着一张赌桌,无声间摸清了彼此全部心思。
最后亮牌的瞬间,两人凑出来的数字组合分毫不差,就连动用的牌张数量都一模一样。
平局。
宋伶随手把手里纸牌往桌面一丢,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

“打平了。”
张海楼瞬间从崩溃情绪里抽神,快步凑到桌边探头盯着牌面来回打量,又来回打量桌前两人,嗓门一下拔高。

“这平局怎么算?总该到此为止了吧?”
宋伶侧头瞥他一眼,笑意甜软,语气却半点不让。

“平局自然要加赛一局,不然呢?”
张海楼眼睛瞬间瞪得更大。

“还接着打?”
他伸手指指宋伶,又指桌上纸牌,最后绕回张海亓身上,手忙脚乱比划不停。

“这位姐姐你差不多得了!头一局明明是我媳妇儿赢,第二局才打平,算下来明明是他占上风,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宋伶也不生气,下巴垫在手背上歪头看他,语气跟哄闹脾气小孩似的。

“是吗?这话你得问他本人,看他愿不愿意再陪我打一局。”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到张海亓身上。
他已经站起身,抬手慢悠悠拍掉衣摆沾着的灰。先看一眼宋伶,再扫过一脸紧张的张海楼,最后目光落回桌面成堆纸牌。
“我拒绝。”

张海楼瞬间长长松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腰板都挺直不少。宋伶也没有死缠烂打,只是轻轻挑眉,摊开双手示意作罢,听不出半点失落。

“行,不勉强,愿赌服输,你赢我的这件事,谢承那边迟早会收到消息。”
她顿了顿,目光在张海亓脸上停留片刻,又补上一句。

“以后要是手痒想打牌,不夜阁随时给你留位置。”
张海亓微微颔首示意。
“有缘再见。”

转身朝着门口走,张海楼立刻快步贴上来,紧紧跟在他身侧。路过门框时,张海楼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宋伶,刚好撞上对方似笑非笑的视线,那目光像猎手静静打量到手的猎物,从容又势在必得。
张海楼后背骤然一紧,伸手直接揽住张海亓的腰,摆明了宣示归属,拽着人快步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碎碎念叨。

“什么有缘再见,根本没必要再见,阿亓哥我跟你说,她就是馋你身子,从头到尾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咱们前脚刚走,她后脚指不定还要追上来……”
话没说完,张海亓胳膊肘往后一顶,戳在他侧边肋骨。
张海楼疼得“嗷”一声,单手捂住腰侧,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表情扭曲地原地踮脚。

“阿亓哥你下手也太重了……”
张海侠不紧不慢从旁边走过去,经过张海楼身边时侧头扫了他一眼,嘴角藏着浅浅笑意,嘴上却装得一本正经。

“谁让你多嘴。”
张海楼捂着腰直起身,不服气地快步追上两人。

“虾仔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刚才你怎么不出来拦我?就站在后面看热闹。”

“我拦过了。”
张海侠脚步没停,声音里笑意藏不住。

“只是你光顾着嚷嚷,压根没听见。”

“你哪有拦我?全程就杵在后面假装不认识我!”

“那不叫假装不认识。”
张海侠终于转头看向他,神情格外认真。

“属于战略性撤退。”

“你这分明是卖队友!”
两人一路拌嘴,一左一右走在张海亓两侧。街口日光铺洒下来,三道影子并排印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往前挪动。
张海亓走在中间,被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左边耳边全是张海楼没完没了的吐槽,右边时不时掺进来张海侠轻飘飘的回怼。
身后不夜阁的铁皮木门缓缓合拢,隔间重新安静。宋伶依旧坐在赌桌边,一旁小伙计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请示:“阁主,咱们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宋伶把骨牌攥进掌心,缓缓站起身,旗袍下摆擦过木椅扶手,绸缎摩擦发出轻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望向巷子深处那三道并肩走远的背影,中间那道清瘦身影被两个少年护在中间,斜阳拖出一道绵长的影子。
她嘴角缓缓向上弯起,指腹反复摩挲掌心冰凉的骨牌。

“还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人。”
微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乱她耳边发丝,又缓缓落下。巷口三道身影拐过转角,彻底融进漫天落日余晖里,再看不见半点踪迹。
-

张海亓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是张海楼的媳妇儿,细思极恐,粗思也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