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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怕

南部档案:半盏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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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四肢百骸,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冻得人四肢发麻僵硬。

张海亓是被海浪反复颠簸晃醒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力掀开一条缝隙,白茫茫的无垠大海铺展在眼前,四下无边无际,头顶只有灰蒙蒙的阴云压得极低。

身侧漂浮着无数沉船碎裂的木板、钙化珊瑚碎块,都是礁洞爆炸后被巨浪卷出海面的残骸,零零散散飘在浑浊的海水里,随浪起伏。

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呼吸都牵扯着脏腑,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后背皮肉火辣辣地灼烧,是爆炸冲击波留下的伤。

可他半点心思都顾不上自身的伤势,涣散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海面,指尖下意识在水里胡乱摸索,心底只剩恐慌。

方才爆炸瞬间,他将张海侠与张海楼护在身后,如今两人不知所踪。

海风裹挟咸腥的海水扑在脸上,视线被浪雾模糊,他撑着酸痛的臂膀,在冰冷海水中费力游动,目光一寸寸搜遍整片海面。

不知挣扎了多久,远处两块浮木之间,两道漂浮的身影终于落入眼底,张海亓心头一松,又立刻揪紧,连胸口剧痛都抛到脑后。

他拼尽残存气力朝着两人奋力游去,海水冰冷蚀骨,内伤随着肢体摆动阵阵绞痛,每划动一下手臂,喉间都涌上腥甜,可疼痛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此刻他心里再无别的杂念,只死死攥着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张海侠和张海楼安全带回家。

好不容易游到两人身侧,张海亓咬紧牙关,强忍脏腑翻腾的剧痛,艰难抬起两条手臂,伸手去拽漂浮在海面的二人。

只是刚稍稍用上力气,胸腔内撕裂般的痛感爆发,一股温热腥甜的鲜血猛地从喉间呛咳而出,猩红血丝混着海水散开来,转瞬就被浪潮冲淡。

大概率是礁洞爆炸时,直面冲击落下了严重内伤,可眼下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死死揽住两人的肩背,借着漂浮木板的浮力,一步一步在海中拖拽前行,几乎要耗尽他仅剩的力气。

视线尽头露出一小块露出海面的礁石,礁石表面粗糙嶙峋,是这片海域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张海亓咬紧牙关,浑身肌肉止不住地颤抖,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硬生生将昏迷的张海侠、张海楼两人拖拽到礁石干燥的高处,安置稳妥。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断裂,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歪倒在两人身侧。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数日之后。

沉重疲惫感裹挟着浑身伤痛,缓慢消散些许,张海亓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却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棂纱幔,轻轻落在眼帘上。

鼻尖萦绕着小院独有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淡淡的草药气息,不再是海上咸涩刺骨的腥味。

他微微转动脖颈,视线落在身侧,只见一人安静伏在床边,眉眼温顺柔和,长睫垂落,呼吸均匀绵长,是张海侠。

他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带着未消的苍白,想来这几日寸步不离守着自己,根本没有好好歇息片刻。

床榻边燃着一小盏安神香,烟气袅袅盘旋,屋内静悄悄的,只余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张海亓下意识想抬抬手,动作幅度稍大,胸腔便传来隐隐钝痛,他只能放缓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张海侠垂在床边的手腕。

一点细微的触碰,足以惊醒浅眠的人。

张海侠睫毛颤了颤,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看清床上睁眼的张海亓时,他浑身一震,瞬间挺直脊背坐起身,方才的睡意一扫而空,眼底只剩慌乱与担忧,声音沙哑干涩,是连日操劳的疲惫。

张海侠
张海侠

“阿亓哥,你终于醒了!身上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

张海亓喉间干涩得发疼,舌尖都泛着麻木,缓缓开口。

张海亓

“口渴。”

张海亓

张海侠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屋内桌边,提起白瓷水杯,倒出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又折回床边,小心翼翼扶着张海亓后背,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轻声说。

张海侠
张海侠

“阿亓哥,慢些喝。”

张海亓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一点点饮下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缓解了连日缺水带来的干渴。

喝完水,他微微转动头颅,目光缓缓扫过周遭陈设,雕花木床、窗边木桌、墙角摆放的陶罐,一切都很熟悉,分明是坝隆州小院里他常住的卧房。

他眼底掠过一丝安心,轻声开口询问。

张海亓

“海楼呢?”

张海亓
张海侠
张海侠

“他天刚亮就出门了。”

张海侠放下水杯,指尖不自觉攥紧床沿布料,声音低低的。

张海侠
张海侠

“出去采买新鲜药材,还有咱们晚上要吃的菜,说是等你醒了,做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

话音落下,连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后怕、委屈再也绷不住,眼眶泛红,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被褥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俯身,握住张海亓微凉的手掌,掌心发颤,积攒数日的情绪尽数崩塌,哭声压抑,难得哭得这般伤心。

张海侠
张海侠

“阿亓哥,为什么……最后爆炸那一刻,你非要挡在我和海楼身前?”

张海亓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见他哭得肩膀不停发颤,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不断滑落的泪水,嗓音温和舒缓,一点点轻声安抚。

张海亓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张海亓
张海侠
张海侠

“那天礁洞里面,本来该是我替你们扛下冲击的,我都准备好了那些麻袋,我以为我能护住你和海楼,可你硬生生把我们推到角落,自己挡在最外面。”

张海侠吸了吸发红的鼻尖,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淌。

张海侠
张海侠

“我明明都做好打算了,我不怕伤,不怕疼,只要你们能平安出去就好,可你偏偏要冲上来,把所有伤害都揽到自己身上。”

张海亓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眼底一片温柔,语气平静,缓缓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张海亓

“海侠,你知道的,我活的很久了,死亡不是我最怕的事,但我最怕你们出事。”

张海亓

短短一句话,像是戳破了张海侠所有强撑的防线,他埋首在床边,压抑的哭声陡然加重,温热泪水浸透了被褥布料,掌心死死攥着张海亓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张海侠
张海侠

“可我不想你死,你不能死,阿亓哥,你要活着才行。”

他哽咽着,字句断断续续,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张海侠
张海侠

“那天在海上,我醒过来看见你浑身是血倒在礁石上,我以为你撑不住了,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海楼也吓得说不出话,我们守着你,一连三天不敢合眼,生怕一睁眼你就……”

他话说到一半,又哽咽着止住,不敢说出那句最坏的猜测。

这几日守在病床边,每一次看见张海亓呼吸微弱,他心底都被无边的恐慌包裹,夜里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礁洞爆炸、海面漂浮残骸的可怖画面。

张海亓静静听着他压抑的哭诉,任由他攥紧自己的手掌,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顺着他的发顶轻轻安抚,一点点抚平他止不住颤抖的肩头。

张海亓

“我这不是好好醒过来了吗?”

张海亓

他放软语调,轻声哄着。

张海亓

“身上的内伤只是看着凶险,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不会有事,不会丢下你和海楼的。”

张海亓
张海侠
张海侠

“可这些伤本该是我来受的,”

张海侠抬眼,泪眼朦胧望着床上的人。

张海侠
张海侠

“阿亓哥,你总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让我们替你分担半分,每次遇上危险,你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们,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很害怕失去你。”

张海亓

“我知道,我都知道。”

张海亓

旁人只看见他行事从容沉稳,仿佛早已看淡世间离别生死,可只有张海亓自己清楚,漫长岁月里,他早就将这两个少年视作心底的牵挂。

他又何尝不是同样恐惧失去他们?长久漂泊独行的岁月里,唯有小院里三人相伴的朝夕,才是他荒芜漫长寿命里仅存的暖意。

所以爆炸火光席卷而来的前一秒,他脑中没有半分权衡利弊,没有半分对自身生死的考量,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只剩下身侧两人的身影。

只要能护住他们平安无事,哪怕要独自承受滔天冲击,他也心甘情愿。

他看着张海侠哭红的双眼,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试图冲淡满室压抑悲伤的氛围,指尖拭去张海侠脸颊滑落的泪珠。

张海亓

“所以上天怜惜,让我命大得很,你看,我这不还好好活着,躺在这儿陪着你们。”

张海亓

话音落下,他微微用力,反握住张海侠的手掌,掌心传递过去一点微弱的温度。

张海亓

“往后不会再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张海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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