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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迟迟不肯转过身,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依旧维持着背对舱门的姿势。
张海亓见状,抬手轻轻合上厚重的舱木门,门板咔嗒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长廊零星的脚步声。
他踩着地板,脚步放轻,不疾不徐地朝着背对着他的张海楼缓缓走去。

“我脸上长了一颗很大的痘痘,实在不方便转过身见人。”
张海楼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窘迫,遮掩着情绪。
张海亓闻言稍稍加快脚下的步伐,装作一副关切担忧的模样。
“没事吧,副官?要不,我过来帮您瞧一瞧?”

见对方很可能是察觉出了端倪,张海楼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朝着柜子后方飞快递去一个眼神。
藏在柜子阴影之后的张海侠瞬间心领神会,指尖悄然握住了藏在腰间的枪,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呼吸放轻,已然做好了随时冲出来迎敌的准备。
可就在蓄势待发的一瞬,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浅淡香气,顺着流动的空气,轻飘飘钻进了张海侠的鼻腔。
那气味并不浓烈,清浅温润,像是旧年小院里晾晒过的草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一瞬间,张海侠的呼吸顿住。
整整三年,无数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梦里重温过这一缕气息。
这三年来,他守着空荡荡的小院,看着石桌一天天落上薄灰,饭菜煮好了却再也等不到第三个人落座。
无数黄昏暮色里,他总会下意识望向小院门口,心底一遍遍描摹那个人的眉眼、神态,一遍一遍回忆往日三人围坐闲谈的光景。
漫漫长夜里,思念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在心头,他以为这辈子或许再也闻不到这一缕独属于张海亓的气息。
是阿亓哥!
巨大的震惊瞬间席卷了他,他下意识想要出声提醒尚且一无所知的张海楼,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张海亓距离张海楼仅仅只剩一步之遥。
几乎就在这一刻,张海楼动了。
他脚下猛地蹬向地面,身形骤然旋身向后,手肘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朝着张海亓胸口狠狠撞来。
张海亓早有防备,身形微微向后撤半步,抬手稳稳格挡开来这一击,骨与骨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响。
狭小的船舱之内,两个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风划破空气,呼呼作响。
张海楼出招迅猛凌厉,拳路大开大合,招招直逼要害,这三年历练,他出手之间褪去了从前几分少年的莽撞,力道沉实,进退有度,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十足的狠劲。
张海亓收了大半力道,没有使出全部本事,只凭着精准的预判从容周旋。
他侧身避开迎面挥来的一拳,手肘顺势轻轻抵住张海楼的手腕,指尖轻巧卸去对方大半冲击力。
张海楼旋身一记侧踢横扫而来,张海亓脚尖轻点地面向后滑出,躲开攻势的同时,反手一掌轻轻拍向他的肩头。
桌面摆放的煤油灯光剧烈摇曳,将两道交错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几个回合交手下来,张海亓略略占了上风。
他一边从容应对,心底一边暗自感慨。
一别数年,张海楼的身手确实长进了太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时时照拂的少年,只是骨子里那份冲动莽撞,却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傻得可爱。
打着打着,张海楼心底渐渐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眼前这个人招式看似陌生,可变招、卸力、闪避时许许多多细微的小习惯,熟悉得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那样独特的发力节奏,绝不可能是一个陌生的军阀该有的习惯。
心神一晃,他险些出现破绽。
就在张海楼微微分神的刹那,张海亓清冷的声音,缓缓在躁动的空气里响起。
“说了很多次了,与人打斗的时候,不能分神。”

这一句熟悉的叮嘱落下,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
张海楼浑身猛地一僵,硬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张海亓紧握的拳头,也收住去势,堪堪停在距离张海楼面门一寸的位置,凌厉的拳风擦过他的额前,带起一缕碎发。
船舱之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张海亓抬起手,指尖捏住耳侧边缘,缓缓将脸上那张仿真的人皮面具一点点揭下,面具脱离皮肤,露出那张张海楼与张海侠日思夜想,清俊温和的面容。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怔然的张海楼。
“面对真正的敌人时,对方可不会像我一样心慈手软。”

话音落下,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张海楼,又轻轻望向柜子那一处阴影。
“好久不见了,海楼,还有躲在角落里的那只小猫。”

一声阿亓哥,彻底击碎了所有。
张海楼眼眶泛红,什么思虑全都抛到脑后,几乎是不假思索,猛地一步上前,用力张开双臂狠狠扑上去,一把紧紧抱住了阔别三年的张海亓。
柜子后方的张海侠也慢慢从阴影之中缓步走了出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汹涌思念。
张海楼把脸埋在张海亓的肩头,声音是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委屈,闷闷地开口。

“阿亓哥!你这些年到底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一走就消失这么长时间!”
张海亓轻轻垂下手,没有立刻回抱住他,语气无奈。
“张海楼小朋友,我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去做完。”


“不听不听!”
张海楼把头摇了摇,像闹脾气一般,死死埋在他肩上不肯听解释。
可没过片刻,他又猛地松开怀抱,往后退开半步,刻意板起一张脸,努力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不对,我现在还在跟你生气呢!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张海亓有些无奈,侧过头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张海侠。
张海侠只是轻轻朝他耸了耸肩,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思念,一步一步,缓缓朝着他慢慢走来,然后伸出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温热轻柔的怀抱落下来,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阿亓哥,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张海亓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哭笑不得。
三年的别离,太多牵挂与委屈堆积在他们心底。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暂且纵容他们宣泄这长久压抑的思念吧。
船舱摇曳昏黄的灯光,温柔笼罩住久别重逢的三人,外面嘈杂的声响在此刻仿佛都变得遥远模糊。
整整三年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于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上黑船之中,画上了短暂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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