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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与他的儿子早已吓得口舌打颤,语无伦次。
那些雾中人影正一点点朝着小船不断逼近,两人终于绷断了心里最后一根弦,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连滚带爬地逃进船舱,死死关上舱板,躲在里面不敢露头。
张海亓却在朦胧雾气之中看出了不对劲。
白雾里浮现出的一道道人影全都垂首伫立,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活人的动静。
伴随着海风轻轻一吹,一股浓重腐朽的尸臭味顺着雾气弥漫开来,钻入鼻腔。
他瞬间了然,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索命水鬼,只是一具具尸体而已。
他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的船舱,确认那对父子已经躲稳妥,不再会贸然出来添乱,足尖轻轻一点船板,整个人纵身一跃,直接踏上海面漂浮的礁石,朝着人影最为密集的方向缓步走去。
张海亓径直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黑影,越往前,雾中的轮廓便越是清晰。
那具尸体的姿态说不出的诡异,头颅无力地向下垂落,嘴巴向外张开,下颌几乎快要脱臼裂开,整具躯体表面,厚厚铺满了一层雪白粗盐,泛着刺目的冷光。
“盐尸?”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眼底漫开一丝凝重。
就在这时,四周浮现在浓雾之中的盐尸忽然开始飘忽不定,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忽隐忽现,时而消散在雾色深处,时而又在不远处重新显现。
张海亓没有慌乱,目光牢牢锁定雾气流动飘散的轨迹,敏锐捕捉到白雾之间,藏着几道正在移动的活人的影子。
原来是有人在暗处装神弄鬼,借水鬼的传闻掩人耳目。
张海亓弯腰,自礁石地面捡起一块坚硬的小石子,手腕微微发力,抬手朝着雾气里晃动的黑影掷了出去。
石子破空飞出,重重砸在暗处那人的肩头,一声极轻的闷哼透过浓雾传了出来。
下一秒,那道晃动的人影消失,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盐尸,也跟着一点点消散淡化。
一阵海风横穿海面,席卷而过,层层叠叠的浓雾被缓缓吹散。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晚风渐盛,海浪一下下拍打在嶙峋黝黑的礁石之上。远处海面波光轻轻荡漾,方才群影环绕的海面,霎时间空空荡荡,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张海亓的目光沉沉落向海面一处幽深漆黑的阴影,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着礁石,重新回到了小渔船之上。
“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舱内一片死寂,过了许久,船舱的门才被小心翼翼掀开一道缝隙。
船夫和他的儿子战战兢兢地从里面挪出来,眼神惶恐不安,生怕下一秒就有水鬼从海里扑上来索命。
可放眼望去,海面干干净净,方才那些恐怖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巨大的劫后余生之感席卷了二人,他们双腿一软,“扑通”两声朝着张海亓直直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谢,一口一个驱鬼大师,认定是他出手驱散了海里面作祟的怨灵,救了他们父子两条性命。
张海亓开口,平静地打断了两人不停道谢的话语。
“起来吧,我并不会驱鬼。”

“方才那些东西并不是鬼怪,只是被刻意布置出来的尸体罢了。”

船夫和他儿子茫然地对视一眼,心底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慢慢从冰凉的甲板上站起身。
张海亓抬眼望向夜色笼罩的茫茫大海,继续吩咐。
“你们开船,带我去一处地方。”

“航行途中不要点亮任何船灯,我说往哪个方向,你们便驶向哪边。”

“等抵达目的地之后,你们立刻驾船离开,不必等我,明白了?”

船夫连忙用力点头,不敢再有半句异议,慌忙回到船尾,握紧船桨,准备开船。
小船隐没在无边的黑暗海面之上,悄无声息朝着指定的方向缓缓前行。
海风穿过船舷,带来海水咸腥的气息,无数念头在张海亓的脑海之中翻涌盘旋。
盘花海礁、闹鬼传闻、被盐填满的尸体……一桩桩线索串联在一起,居然和十年前张四野曾经提起过的完全对上。
倘若他的猜想没错,这盐尸和流传多年的水鬼传言,都只是暗处一伙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幌子。
他们借着水鬼害人的传说掩盖礁石海域之下不可告人的勾当,这么多年,果然骗过了往来无数渔民与商船,人人只当这片海域是亡魂作祟,不敢轻易靠近。
一个不安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这件案子闹得动静不小,张海楼和张海侠在档案馆一定已经知道了,而张海楼又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危险诡异,越是不肯退缩,十有八九已经拉着张海侠动身,要来这片海域一探究竟。
他必须尽快摸清这里全部的内情。
小船又往前航行了一小段,一大片犬牙交错、庞大嶙峋的礁石,缓缓从漆黑的海面之下显露轮廓。
紧随其后,一艘通体被漆成纯黑色的大船静静停泊在礁石缝隙之间,船上散发着青幽幽的光,光线柔和暗淡,朦朦胧胧倒映在海面,和月色融在一处,若是不仔细辨认,极难被远处路过的船只察觉。
视线再往四周延展,远远不止这一艘黑船。
四五艘体型庞大的海船,搭配十几艘体积更小的快船,全都用粗壮厚重的铁锁紧紧串联捆绑在一起,盘踞在礁石包围圈之中,构筑成一座海上船阵。
船夫的儿子不知何时悄悄走到了张海亓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艘黑船,压着嗓子低声开口。
“这艘大船名叫茹晟号,是一年前离奇失踪的客轮之一,当年船上两百多名乘客,跟着这艘船一同消失在了海上,这件事当初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整个坝隆州,人人都听说过。”
张海亓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短暂停顿片刻,伸手从怀中摸出几块沉甸甸的大洋,转手递到少年的手里。
“你们就此离开此地,不要多做逗留。”

话音落下,他足尖轻轻一点船舷,身形轻盈一跃,悄无声息落到距离最近的一艘小黑船甲板之上,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暗处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凶险,接下来要探查的真相,凶险难料,不能再让这一对普通渔民父子,卷进这场生死难测的漩涡之中。
海风掠过连片的船身,铁链在海水里发出细微沉闷的碰撞声响,青绿色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张海亓隐在船身投射的浓重阴影之中,抬眼望向整片巨大诡异的船阵,眼底一片沉静,孤身一步一步,向着这片藏满秘密的海上禁地,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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