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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隆州沿海这阵子人心惶惶。
先是南边的渔村传出来的,说是有几艘渔船夜间出海,天亮没回来,三天后船壳子搁浅在礁石滩上,木头被火烧过,黑漆漆的只剩一副空架子。
紧接着北边码头的商船也遭了殃,雇船运货的商人赔得底朝天,跪在岸边哭天抢地的,说船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可整艘船都没了,人也全被扔进了海里。
怪就怪在这里。
劫船的海匪什么都要,唯独不要人命,把人往海里一丢,开着船就跑了,连货舱里的钱都不翻。
渔民们水性好,扑腾着游回岸上,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说起那些海匪的打扮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天黑浪急,远远看见几点火把一晃,船就被夺了。
消息传到小院的时候,张海楼正蹲在灶台前面削萝卜皮,听了半截就把刀往案板上一拍,站了起来。

“这什么人啊?劫船不抢货,那图什么?图船比货值钱?”
张海侠靠在门框上翻着手里几张纸条,是从外面线人手里送来的,字迹潦草,他看了一会儿,抬眼看着张海亓。

“阿亓哥,这事不太对劲,我们得去一趟。”
张海亓正坐在桌边慢悠悠地煮茶,听了这话也没抬头,只是把茶壶盖轻轻合上。
“怎么个不对劲法?”


“这帮人犯案手法太过刻意。”
张海侠把纸条递过去。

“连着三天,一共七艘船,方向、时间、航线都没规律,但手法一模一样,把人扔海,开船走。”

“要说是普通海匪,放着一船货不拿只要空船,说不过去。”
张海亓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沉吟片刻才说。
“路上小心些,这事背后要真有人主使,那主使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来头不会小。”


“放心。”
张海侠嘴角弯了弯。

“我们去去就回,最快今晚,最晚明天一早。”
张海楼已经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干净了,跟着连连点头。

“对对对,阿亓哥你放心,就查个案子,很快的,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们回来。”
张海亓这才抬眼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他睫毛低垂着,抿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
“去吧。”

两个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张海亓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渐渐听不见了,才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张纸条上,眉头蹙了蹙。
那天傍晚,灶上的饭菜他照常做了两份,搁在蒸笼里温着,天黑透了人没回,他想大概是案子棘手被绊住了脚,便没多想,自己盛了碗饭吃了,洗漱完就歇下了。
第二天天亮,他又去厨房看了一眼,蒸笼里的菜和饭还整整齐齐摆着,一点没动。
他把剩菜倒掉,重新炒了两个菜温着,在院子里晒了一上午太阳,时不时抬眼看看院门的方向。
没有人推开那扇木门。
到了傍晚,夕阳把整条巷子烧成橘红色,张海亓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发了会儿呆,锅里新炒的菜已经开始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他把火熄了,把菜盛出来,又搁进蒸笼里温着。
夜里他睡得很浅,隔一阵就醒一次,侧耳听着院外有没有脚步声。
第三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张海亓换了一身长衫,袖口扎紧了,出了门。
海事督办府在坝隆州东侧,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大门敞开了半边。
张海亓走进去的时候,当值的人正打着哈欠,看见他进来愣了一愣:“这位先生,您找哪位?”
“前两天你们这有两个探员查案,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一个比戴眼镜的稍微矮点,年纪都不大。”

“请问这几天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那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又翻了翻手边的簿子,摇头:“没有啊,这两天办案的就那么几个熟面孔,没见着您说的那两位。”
“那最近码头那边海匪劫船的案子,是谁在跟?”

当值的人这回更茫然了,搁下笔挠了挠后脑勺:“海匪劫船?没有啊先生,最近一个月码头都很安静,除了几桩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没听说有什么大动静。”
出了督办府,张海亓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晨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翻动,他面朝石板路,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没有海匪劫船的报案。
那就说明张海侠和张海楼拿到的那几张纸条,根本就不是从督办府流出来的。
有人专门做了假消息,引他们出去。
张海亓闭了闭眼,舌尖抵着上颚缓缓碾了一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腔最底下漫上来,压得他喉口微微发紧。
他在坝隆州这些年,安分惯了,安稳惯了,每日煮茶做饭打理小院,活得像个不问世事的普通人,久到他几乎快忘了,自己从前是如何警觉的。
竟然过了三天才发现不对。
他没有多耽搁,抬脚就往回走。出了城东的巷子拐进一条窄街,周遭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往来的人群挤挤挨挨的。
张海亓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行其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后扫了半圈。
有人跟着他。
从督办府门口就缀上了。
那人藏得很好,混在人群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张海亓快他也快,张海亓慢他也慢,每回张海亓假装回头看路边摊子的时候,那人总能及时偏过头或者转身蹲下来假装挑东西。
张海亓唇角弯了一下,脚下方向一偏,拐进了一条窄得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巷子。
他加快了步伐,左拐右拐,接连穿过几条曲折交错的小巷。
这些巷子他刚来坝隆州时就摸透了,哪条通哪条不通,哪家的后院墙能翻,哪棵歪脖子树能借力,他闭着眼都走不错。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急了,啪嗒啪嗒地追上来。
张海亓侧身一闪,从一户人家后院的矮墙翻了过去,脚底无声落地,贴着墙根快走了几步,又从另一侧墙头翻出去,稳稳落在对面屋檐上。
他蹲在青灰色的瓦片上低头往下看,那个跟踪的人追到了巷子岔口,左顾右盼了一圈,失去了目标,正原地转着身子四处张望。
张海亓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地的那一瞬间身体压得极低,他手掌在地面一撑借了力,顺势往前一滚就到了那人身后,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收拢,把人往前一带一压,膝盖顺势顶上那人膝弯,对方闷哼一声就跪了下去。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忽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那两个弟弟在哪儿。”
张海亓手指微微一松。
那一瞬间的松动被对方精准抓住,那人猛地翻身而起,袖口里滑出一柄短刃,刀尖直刺张海亓咽喉。
张海亓侧头避开第一刀,身形往左一让,第二刀擦着他耳侧过去,削掉了两缕碎发。
他右手抬起来,两指并拢一弹,正中那人持刀的手腕。
短刃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弹,紧接着他往前半步,手肘一顶一压,那人整个人被他按在了墙壁上,后背撞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张海亓的手掐住他脖子,拇指压在颈侧动脉,让对方窒息却又不致昏厥,他低头看着那张因缺氧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再问一次,我弟弟在哪里?”

那人的嘴动了动,张海亓看见他牙关有细微的咀嚼动作,是一粒藏在后槽牙里的毒丸。
他眸色一沉,掐着脖子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掌缘干脆利落地劈在那人颈侧。
那人瞳孔涣散了一瞬,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窄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隔了几道墙隐约透过来。
张海亓低头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人,伸手掰开他的嘴,把那颗还没来得及咬碎的毒丸从牙缝里抠了出来。
浅褐色的蜡衣包裹着里面的毒药在他掌心里滚了滚。
他直起身,把毒丸收进袖袋,又蹲下来迅速搜了那人的身,可什么都没搜到。
张海亓站起身,抬头看了看窄巷上方那一线青天,日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把他眼底那层担忧照得无所遁形。
三天了。
他攥了攥拳头,然后弯腰把地上那个人扛起来往肩上一搭,脚步平稳地朝巷子另一端走去,背影在青灰色的砖墙之间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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