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侠寻死

一别三月。

院里的一切照旧，唯独少了那个永远聒噪莽撞的身影。

张海楼用一封短笺断了所有牵连，杳无音讯，无影无踪。

这三个月，张海侠活得像具空壳。

他压下了去找莫云高拼命的戾气，却找不回半点活着的意义。从前数十年，他的人生所有重心都是张海楼。保护海盐，已经是他唯一的执念。

从前是怕他闯祸，怕他遇险，怕他任性吃亏。

可如今人走了，偌大的别院冷清得可怕，再也没有少年闯进来打乱他的步调，再也不需要他日夜紧绷神经为人兜底。

安稳了，清净了，却也彻底空了。

没有张海楼的日子，从容是假的，安稳是空的。

他日复一日守着空荡的院落，看着榻边整齐备好、却再也没人穿的衣物，看着桌案上无人动过的茶水。残冬入春，阴雨连绵，每到湿冷天气，骨缝里就泛起熟悉的钝痛——那是替张海楼日夜煎熬的疼，是看着他跛行艰难，却无能为力的熬。

他懂了，长寿从来不是馈赠。

最痛苦的，是海盐的味道越来越淡了，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1

午后的海风和三个月前盘花海礁的风一模一样。

张海侠站在海边礁石上，脚下是翻涌不息的深蓝海浪。

他眼底彻底没了往日的温润沉稳，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从前他为了护张海楼，也愿意为他扛尽世间苦难。如今他找不到张海楼了，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日复一日熬着无边孤寂，熬着没有归期的等待，不如就此了结。

海风掀起他的衣摆，张海侠闭眼，身体微微前倾，准备纵身跃入深海。

就在他重心悬空的一瞬，一道清瘦沙哑、带着久未言语滞涩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虾仔！你在干嘛！？！！”

短短几个字，硬生生拽住了张海侠赴死的脚步。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礁石后，站着阔别三月的张海楼。

少年身形清瘦了太多，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桀骜张扬，添了满身疲惫隐忍。他的左腿微微虚悬，下意识不敢用力。

三个月，他找了很多所谓“神医”，没什么用，现在能靠拐杖勉强站立，但依旧是跛着的状态，站在海风里单薄得让人心颤。

张海侠瞳孔骤震，整个人彻底失神。

那个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决意赴死的这一刻。

“你……”张海侠嗓音干涩破碎，指尖都在发颤，“你没走？”

张海楼缓步走近。

“我走不了。”

没人知道，这三个月，他从未离开过。

他怕自己是累赘，怕留在张海侠身边，会再次困住他、拖累他，会让张海侠为了他困住脚步、冲动涉险。所以他写了信，故意悄无声息离开，逼着自己远离，想让张海侠彻底放下牵绊，好好活下去。

可他更舍不得。

舍不得孤身一人的张海侠，舍不得这个为他付出一生的人。

于是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张海侠晨起、看书、发呆、深夜独坐窗前失眠，所有落寞孤寂的模样，他全都看在眼里。他躲在街角、隐在树后、藏在晚风里，日日相伴，夜夜守望。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让张海侠察觉分毫。

张海侠本就嗅觉敏锐，朝夕相处数十年，张海侠对他的气息熟到极致，哪怕一丝微弱的味道，都能瞬间识破他的存在。

为了彻底隐匿踪迹，不让自己常年沾染的海水、烟火、草木的熟悉气息暴露，张海楼特意买了清淡冷调的香水。

整整三个月，他日日喷洒，用陌生的、疏离的香气，完完全全盖住了自己独有的气息。

他就凭着这一身陌生香气，隔着咫尺距离，偷偷陪了张海侠整整八十九天。

看着他日渐消沉，看着他眼底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日复一日活在死寂里。

直到今日，他看见张海侠独自走向深海，看见那人眼底毫无生念，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我想让你好好活。”张海楼抬眼，眼底泛红，盛满了压抑已久的酸涩，“我走，是不想做你的累赘。可我没忍住，我舍不得你一个人。”

这三个月，他切身体会着张海侠前世的孤独。

“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解脱。”

张海侠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发颤，

“我只要你…”

海风掠过二人，淡淡的冷香萦绕在空气里，是他藏了三个月的秘密。

张海侠死死看着眼前的人，心口积压三月的绝望，轰然崩塌，翻涌上来的是滔天的后怕与酸涩。

他伸手，狠狠攥住张海楼的手腕，力道克制又用力，生怕这只是幻觉，生怕人再次消失。

“你藏得真好。”

张海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着湿意，褪去了所有死寂，只剩失而复得的滚烫。

“用陌生的味道骗我，躲着我，看着我熬了三个月。”

他从前活得清醒通透，却从未察觉，日日独处的晚风里，藏着他少年隐忍又滚烫的爱意与牵挂。

张海楼任由他攥着，忍着腿骨的钝痛，轻轻开口：“以后不藏了。”

“别再离开我了”

“好，我保证。”

海浪温柔翻涌，吹散三月孤寂。

这场双向的救赎，终究没有落空。

“别再让我闻不到你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