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烛火摇曳,驱散了雨夜的寒凉。
堂中案几上,平铺着三具新娘的验尸卷宗,还有三件从尸身上换下的残破嫁衣。
暗红喜服被池水浸泡得褪色发暗,布料潮湿发皱,唯独内衬角落那枚细密的莲纹私记,清晰可见。
萧砚珩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拂过那枚独特纹样,眸底沉凝着思虑。
“青溪镇仅此一家莲心绣坊,独绣此纹。”
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中的苏清谶,语气平静:“依你之见,凶手是绣坊之人?”
苏清谶垂眸看着嫁衣,轻轻摇头:“非也。”
“绣坊匠人只求生计,无杀人动机。”
她伸出纤细指尖,点在嫁衣领口一处隐秘破损:“嫁衣此处,有极细针孔,藏有微量迷药残留。寻常查验无法察觉,只有浸水之后,药气微散,方能窥见端倪。”
“凶手精通药理、熟知民俗、擅长布局,且在镇中地位不低,能轻易拿捏百姓人心,借天命控住全镇舆论。”
字字精准,句句切中要害。
萧砚珩眼底探究更甚。
他阅案无数,深谙刑侦查案之道,却从未见过有人仅凭几件衣物、一方塘水,便能将凶手画像描摹得如此精准透彻。
这已经不是聪慧二字可以概括。
近乎通神。
“你如何得知这些?”萧砚珩直截了当,目光锐利锁定她,“寻常布衣,不该懂这些查案秘术、药理细节。”
问话锋利,带着试探与审视。
苏清谶神色未变,从容应答:“自幼通读杂记、民俗典籍,略懂皮毛罢了。”
她不会暴露观谶眼的秘密。
百年前车鉴在前,观谶人,是天道必杀、朝堂忌惮的异类。一旦身份曝光,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萧砚珩深深看她,并未继续追问,却显然未全然相信。
只是他并未拆穿。
“既如此,你来指凶。”他推过一卷镇中乡绅名册,“青溪镇有头有脸之人,尽数在此。”
苏清谶俯身,目光淡淡扫过名册上的姓名籍贯。
下一瞬,她眼底极淡的鎏金谶光悄然一闪。
观谶启。
名册之上,数十人名迹如常,唯独其中一个名字,缠绕着淡淡的黑色戾气,隐晦浑浊,藏着血腥冤煞。
镇西乡老,周崇山。
便是此人。
戾气缠身,双手沾满少女冤血,又借天命诡案,掩盖所有罪孽。
而与此同时,一股刺骨寒凉骤然席卷苏清谶四肢百骸。
颅内阵阵钝痛,心口闷涩窒息,指尖泛起细微的苍白。
窥天一分,折寿一年。
她看破天道伪装、窥破命格凶煞,便要承受天道反噬,损耗阳寿。
细微的眩晕袭来,苏清谶指尖微蜷,硬生生压住所有不适,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是周崇山。”她抬眸,笃定开口。
萧砚珩眸光一凝:“此人是青溪镇老牌乡老,德高望重,年年带头行善积德,深受百姓敬重,怎会是连环凶案真凶?”
“最善伪装之人,最懂博取人心。”苏清谶语气淡漠,“越是看似德高望重、无懈可击,越是藏污纳垢,罪孽深重。”
“王爷可派人连夜搜查周府后院地窖。”
“三名少女被掳、囚禁、下药,皆在其地窖之中。那里残留的冤气药味,绝无作假可能。”
萧砚珩不再迟疑,即刻传令:“暗卫连夜围堵周府,彻查地窖,活要见人,死要取证。”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掠出驿馆,消失在雨夜之中。
堂内重回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萧砚珩目光落在苏清谶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淡淡发问:“你脸色很差。”
方才一瞬,他清晰看见她指尖微颤,面色骤然失色,似承受了某种无形剧痛。
苏清谶垂眸,轻描淡写带过:“雨夜寒凉,偶感不适而已,无妨。”
她不会说,自己每一次窥天破谶,都要折损寿命、承受蚀骨之痛。
天道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给她看透世间真相的能力,便要她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萧砚珩静静看着她,眸底暗流翻涌。
他阅人无数,能辨忠奸、识真伪,却偏偏看不透眼前这一介布衣少女。
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太多超乎常理的本事。
片刻后,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暗卫匆匆入内复命。
“王爷!周府后院地窖查获大量迷药、女子发簪、衣物首饰,与三名受害少女遗物完全吻合!地窖内有囚禁痕迹、拖拽血痕,证据确凿!”
“周崇山已被就地擒拿!”
喜讯落地,案情彻底告破。
萧砚珩眸底寒光乍现,果然是他。
世人眼中的善人乡老,竟是残害少女、借天命行凶的恶魔。
百姓笃信的天罚凶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心恶局。
苏清谶微微垂眼,眼底无半分欣喜,只剩漠然寒凉。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鬼神天道。
是贪恶不死的人心。
萧砚珩看向她,语气郑重了几分:“苏清谶,你立了大功。”
“本王会据实上报朝廷,为你请功赏。”
苏清谶轻轻摇头:“不必。”
“我只求真相大白,冤魂得安,无功无赏。”
她本就不是为名利而来。
萧砚珩凝视她清淡无欲的模样,心底的招揽之意愈发浓烈。
如此奇才,通透、冷静、聪慧,通晓阴阳诡案、看破人心诡计,绝不能埋没于乡野市井。
他沉声开口,字字清晰:
“青溪镇案结之后,随我回京。”
“入禁观司。”
“做本王的专属观案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