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永安七年,秋。
青溪镇的雨,缠绵悱恻,落了整整半月。
冷雨敲碎河面,浑浊的溪水漫上岸边青石板,浸透了整座小镇的烟火气,也浸透了镇口那口百年锁妖塘。
塘水漆黑浑浊,水面飘着细碎枯叶,风一吹,便翻起阵阵腐腥气。
短短三十日,这里死了三个新娘。
皆是二八年华,皆是备好嫁衣、待日出阁,皆是身着正红喜服,静静浮在塘面之上。
全镇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老辈乡老跪在塘边焚香祷告,声声悲戚:“是塘底新娘怨灵索命,是天降凶谶,天命如此,凡人无解啊!”
天命二字,压得全镇百姓不敢抬头。
人人顺天、敬天、畏天,默认这是不可违抗的天罚。
雨雾朦胧的塘边,孑然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苏清谶撑着一把褪色的旧竹伞,一身布衣素净无华,乌黑长发简单束起,露出一张清绝淡漠的眉眼。雨水打湿她的衣角,沾了细碎泥点,却丝毫掩不住她周身清冷孤绝的气质。
她静静俯瞰着翻涌的塘水,漆黑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鎏金微光。
那是观谶眼。
是天道忌惮、世人难求,却也让她折寿噬骨的逆天命格。
世人所见,是怨灵作祟、天定凶煞。
而她所见,是满目人为罪孽,是层层伪装的谎言,是人心最龌龊的贪恶。
塘底无煞,无鬼,无怨灵。
只有被水草缠绕的麻绳,被淤泥掩埋的鞋印,还有刻意布置、模仿冥婚凶案的人为痕迹。
“哪来的天谴。”
少女声音清冽,穿透淅沥雨声,淡漠又寒凉。
“不过是一群恶人,借天命遮丑,借鬼神杀人。”
话音刚落,身后骤然席卷而来一阵凛冽风声。
马蹄踏破积水,铁甲碰撞之声清脆肃杀,数十名黑衣黑甲的禁卫骤然合围,封死了所有退路。
雨幕被铁骑劈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停在人群最前。
男子身着玄色织金朝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凌厉,眉眼覆着层层冰霜与深沉权谋。周身气场威压凛冽,仅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是当朝摄政王,萧砚珩。
权倾朝野,掌生杀大权,是大曜王朝最锋利的刀,也是陛下最忌惮的权臣。
他奉旨南下,彻查青溪镇新娘连环溺亡诡案。
萧砚珩深邃的黑眸沉沉落在苏清谶单薄的背影上,目光锐利如刃,似能洞穿人心,刺破所有伪装。
“全镇百余人,皆言是天降凶谶,怨灵索命。”
他声线低沉冷硬,带着朝堂沉淀的威严,字字掷地有声。
“姑娘一介布衣,无根无凭,敢妄断是人心藏恶?”
苏清谶缓缓转身。
竹伞微微倾斜,滚落的雨珠坠落在泥泞地面,溅起细小水花。
她抬眸,坦然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眼底平静无波,无半分畏惧。
“王爷可知,天道从不轻易降罪。”
“所谓民俗诡谈、天命凶谶,十有八九,都是活人用来脱罪的借口。”
她抬手指向漆黑塘面,句句属实,条理清晰:
“三具新娘尸身,脖颈皆有隐秘勒痕,被池水浸泡掩盖,寻常仵作难以察觉。塘边淤泥深浅一致,有成年男子踩踏徘徊痕迹,绝非女子失足落水。”
“最关键,三人身着的嫁衣内衬,皆绣有同一款私记纹样,是本地绣坊独家样式。”
一席话落地,四周死寂无声。
随行官员、镇中乡老脸色骤变,慌乱躲闪,无人敢接话。
萧砚珩眸底的深沉骤然翻涌,锐利的目光扫过漆黑塘面,又落回眼前从容淡定的少女身上。
他南下三日,查遍卷宗、问遍百姓、验过尸身,从未有人看出这些隐秘破绽。
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布衣少女,却一眼洞穿全局。
“继续说。”他淡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探究。
苏清谶垂眸,目光掠过一众神色慌张的乡绅老者,声音清冷如故:
“无天罚,无怨灵。不过是有人利用百年锁妖塘的传说,残杀待嫁少女,借天命之名,掩杀人恶行。”
雨声簌簌,风声渐寂。
萧砚珩凝视她澄澈无畏的眉眼,心底第一次生出异样之感。
这女子,太静,太透,也太敢逆世人之言。
寻常百姓遇诡案,唯余恐惧顺从,笃信天命。
唯独她,冷眼观世,不信鬼神,不认天道。
“姑娘高姓大名?”
“苏清谶。”
谶者,天命征兆,吉凶之兆。
萧砚珩眸底暗光流转,默念此名,意味深长。
“清谶……”
“倒是个应景的好名字。”
天生观谶,偏偏逆天破谶。
有趣。
极度有趣。
苏清谶未接话,只是静静立在雨中,淡然自若。
她知道,今日一语破局,撕开天命谎言,已然暴露了自己。
观谶之力,是天赐机缘,亦是灭门祸根。
百年前,观谶世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唯她一人苟活,命格被封印,隐于市井数年,只求安稳度日。
可天道不公,恶人横行,她既看见了真相,便无法坐视不理。
折寿也罢,天谴也罢。
她苏清谶的道,从来不是顺天保命,而是——
见恶必破,遇冤必平。
萧砚珩收回探究的目光,沉声下令:“封锁塘边,彻查全镇绣坊,缉拿所有经手同款嫁衣之人。”
禁卫齐声应和,动作利落,瞬间散开执行命令。
雨还在下。
萧砚珩再次看向苏清谶,目光深沉莫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权姿态:
“此案未结,真相未白。苏姑娘,随本王回驿馆。”
“本王要你,全程断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