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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另一种战场

太阳的后裔,

军用吉普车在司令部大楼前停稳时,首尔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柳时镇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雨刷停了下来,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很快凝成一层模糊的水膜,把大楼门口的卫兵和旗杆都扭曲成了晃动的影子。

他靠在驾驶座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那两道被岩石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创可贴是今天早上新换的——姜暮烟在急诊科走廊里拦住了他,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把旧的创可贴撕掉,换了新的。动作很快,全程不超过三十秒,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诊室,丢下一句“别沾水”。

柳时镇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创可贴的胶布边缘被她折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和上次包扎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有人敲了敲车窗。

他抬起头,徐大荣的大脸贴在玻璃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喊:“队长!副司令在等着呢!”

柳时镇推开车门,雨丝打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扣好军装最上面那颗纽扣,大步朝司令部大楼走去。

会议室的灯开得很亮。长条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副司令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封皮上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柳时镇在门口敬了个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军帽端正地放在桌角。

“人到齐了。”副司令翻开文件夹,语气平淡,但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随着他开口而紧了一分,“根据上级通报,本月下旬在北太平洋海域将举行一次多国联合军事演习,我方参演单位包括海军第二舰队和陆战特种作战部队。”

他顿了顿,目光在长条桌两侧扫了一圈。

“同时,根据情报部门的研判,近期在相关海域活动的某非法武装组织,有可能在演习期间采取挑衅行动。情报的具体内容在你们面前的文件夹里,翻到第四页。”

柳时镇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第四页上的情报简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手指慢了一拍——几行简短的文字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照片上是一片他见过的海域。暗礁,狭湾,海面上漂浮着几艘快艇的白色尾迹,和上个月演习时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那片海湾往南三公里,是海星医院。

“柳少校。”副司令点名。

“到。”

“你的小队负责两栖渗透科目,具体任务已经标注在行动细则里。”副司令合上文件夹,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有。”

徐大荣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柳时镇的脸,什么都没看出来。

会议结束后,柳时镇独自走到了司令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雨下大了,操场上训练的士兵已经收队,红色的跑道被雨水浸成了深红色。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口袋的位置——处方笺还在,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大荣端了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队长,在想什么?”

柳时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行动区域靠近海岸,海星医院在撤离半径之内。”

徐大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担心……”

“我是担心万一有突发状况,那边的渔民、居民,还有——”他停了一瞬,“医院里的人,没有足够的应急准备。”

“那怎么办?”

柳时镇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在窗台上铺开。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演习区域、撤离路线和急救点。海星医院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在海岸线上孤零零的,周围几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其他医疗设施。

“把野战医疗分队的编制增加一个班组,配置到海岸中段。”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海星医院南侧两公里的位置,“这里。一旦有任何突发情况,这个班组负责协助海星医院做好应急接收准备。”

徐大荣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柳时镇的侧脸:“队长,这个安排……是因为海星医院是协议单位吗?”

“是。”

“就因为这个?”

柳时镇把地图折好放进文件夹,拿起咖啡杯,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因为她不会撤。”

徐大荣站在原地,看着柳时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就知道。”

上午十一点,海星医院的急诊科里,姜暮烟正蹲在处置室的地上,用扳手拧着抢救车的一个万向轮。轮子上缠了一团渔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病人带进来的,把轮子卡得死死的。她用力一拽,渔线断了,轮子终于重新转了起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姜医生!”河护士长的声音从分诊台传来,“有电话找你,军方的!”

姜暮烟洗了手,走到分诊台前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低沉而熟悉,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姜医生,下周三开始有一次大规模海上军演,参演单位包括我们部队。演习期间可能会有突发伤情送到你们那边。”

姜暮烟的指尖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多少人参演?”

“很多。”

“什么叫很多?”

“不太方便细说的那种。”

姜暮烟靠在分诊台的柜子上,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柳少校,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不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柳时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更稳了:“所以我才提前告诉你。演习期间,海星医院会被列为军演医疗保障的预备单位。相关的应急方案和物资清单,今天下午会有人送过去。”

“你们呢?”姜暮烟问。

“什么?”

“你们——你的小队,也在演习里?”

“是。”

姜暮烟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雨还没有停,海风吹得防波堤上的路灯微微摇晃。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平稳:“知道了。下午物资清单发过来,我让河姐提前清点库房。”

“姜医生。”

“嗯?”

“你上次说,我欠你一个没有伤员的夜晚。”

姜暮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声音依然维持着职业化的平稳:“上次你已经还过了。”

“那这次先欠着。”他说,“等演习结束,再还。”

电话挂断了。姜暮烟把话筒放回去,在分诊台前站了一会儿。河护士长在旁边一边整理病历一边偷瞄她,终于没忍住:“姜医生,又是那个柳少校?”

“嗯。”

“什么事啊?”

“军演。下周三开始。”姜暮烟拿起桌上的病历夹,翻开下一页,“让我们做好应急准备。”

河护士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回诊室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更直了一点,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好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已经做出了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决定。

傍晚,雨停了。姜暮烟换下白大褂,走到医院门口,海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云层正在散开,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海面染成一条狭长的金色光带。

她掏出手机,翻到中午的通话记录,看着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灯牌。“海星医院”四个字全亮着,急诊的“急”字也亮着,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格外分明。灯牌下面是急诊科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块灰蓝色的石头,被夕阳照得微微发暖。

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白大褂已经脱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在灰蓝色的海岸线上走向宿舍楼的灯光。

而在她身后的海面上,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湿润的礁石。那些礁石被海水冲刷得棱角分明,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不需要说出口,但一直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