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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守护与信念

太阳的后裔,

柳时镇回来的第三天,海星医院接收了一批新的医疗设备。

这批设备来自军方合作项目的专项拨款,包括一台崭新的便携式超声仪、两台多参数监护仪,以及一批急救药品和耗材。河护士长带着两个年轻护士清点了一整个上午,把每一件设备的序列号都登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便携式超声仪端端正正地放在抢救车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

“姜医生,你说咱们急诊科现在算不算鸟枪换炮?”

姜暮烟翻开超声仪的说明书,一页一页地看着,没有抬头:“算。”

“你就不能表现得更激动一点?”

“我很激动。”

河护士长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鱿鱼丝放在她桌上。姜暮烟顺手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继续看说明书。

下午,柳时镇来送第二批设备的使用培训资料。他走进急诊科的时候,河护士长正趴在分诊台上吃泡面,看见他来了,筷子一挥:“姜医生在三号诊室!”

“我没问她——”

“三号诊室。”河护士长把泡面盒往旁边一挪,腾出地方让他签字,“访客登记表签一下。你是来找姜医生商量设备的事的吧?”

“是。”

“那就是三号诊室。”

柳时镇签完字,把笔放下,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起来。他拎着文件袋穿过走廊,在三号诊室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姜暮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超声仪的说明书和一本翻开的操作手册,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正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设备培训资料?”

“嗯。”柳时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超声仪和监护仪的操作规程,还有维护手册。下周三有个培训,军医官过来讲。”

“知道了。”

柳时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画图。她画的是急诊抢救流程图解,从病人进门的动线到每种急症的处置流程,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线条利落,字迹工整。她画到“胸痛患者处置流程”的时候,铅笔尖断了一下,她在纸上顿了一顿,换了一支笔继续画。

“你这画的是新的抢救流程?”柳时镇问。

“嗯。设备更新了,流程也得跟着更新。”姜暮烟头也没抬,“以前设备不够的时候,有些检查要转到总院去做,现在超声仪和监护仪都有了,至少能多抢出二十分钟。”

柳时镇看着她笔下的流程图,每一个箭头都画得笔直,每一个方框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药品剂量都标注在上面。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专注的样子和她在手术台上缝针时一模一样。

“姜医生。”

“嗯?”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海星的时候?”

姜暮烟的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画:“记得。”

“那时候你说,你是被发配到这边来的。”

“嗯。”

“现在呢?”

姜暮烟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玩味的笑意,只是单纯地在等她的答案。窗外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掀动。

“现在这里是我的科室。”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事实,“我的病人,我的护士,我的设备,我的流程。跟首尔没关系了。”

柳时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把文件袋里的培训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她桌上,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你们医院后面那个旧仓库的钥匙。”柳时镇把钥匙放在桌上,金属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前几天我们工程兵过来看了看,结构没问题,就是年久失修。他们已经把屋顶补了,墙也重新刷了,水电都接通了。以后可以作为你们急诊科的备用物资仓库。”

姜暮烟拿起那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是一把崭新的钥匙,齿纹亮晶晶的,还带着刚打磨过的金属光泽。

“你们工程兵还管修仓库?”

“军民合作,应该的。”

“你又拿军民合作当借口。”

柳时镇没有否认。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仓库里有一个架子,最上面一层放了一个急救箱。不是军用的,是海员用的那种。”

姜暮烟抬眼看他:“为什么要放海员用的急救箱?”

“因为你们这边的病人,十个里面有四个是渔民。”他把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肩膀靠在门框上,“上次那个被绞盘打到肩膀的菲律宾船员,如果码头上有像样的急救设备,不至于脱位了两个小时才送到医院。”

姜暮烟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那个菲律宾船员的事?”

柳时镇的表情纹丝不动:“河护士长说的。”

“河姐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军靴在走廊里敲出沉稳的节奏。姜暮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把钥匙,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和那块石头放在了一起。

傍晚,姜暮烟去看了那个旧仓库。

仓库在医院主楼后面,靠着防波堤,以前是用来堆放废旧医疗器械的。她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亮了起来——白色的墙壁是新刷的,屋顶的横梁上还能看见新补的木板,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立着几排金属货架。角落里还放了一台除湿机,正在嗡嗡地工作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抬头看见了那个急救箱。深蓝色的外壳,上面印着国际海事救援的标志,和海军舰艇上的制式装备一模一样。她踮起脚把急救箱拿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急救药品、缝合包、止血带、三角巾,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便携式除颤仪。

她关上盖子,把急救箱抱在怀里,在仓库里站了很久。除湿机嗡嗡地响着,防波堤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进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的窗台前。窗台上那块灰蓝色的石头静静地躺着,旁边是那把崭新的钥匙,钥匙的金属表面映着月光,泛起一层清冷的银白。她把急救箱放在脚边,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急救箱看了。除颤仪太贵了。”

回复来得很快。

“没花钱。那是退役舰艇上的库存,按规定可以调拨给协作医疗单位。”

“又是协作医疗单位?”

“本来就是。”

姜暮烟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月亮很大,挂在海平面上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谢谢。”

这一次回复来得比之前慢。她等了将近两分钟,手机才震起来。

“姜医生,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最好别见,来医院总没好事’?”

“记得。”

“现在呢?”

姜暮烟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窗台上那块石头的石英脉在月色里泛着细微的光。她打了一行字:

“现在我觉得,有些事不一定是坏事。”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缓缓出港,桅杆上的灯一明一灭,在夜色里画出一条缓慢的光轨。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石头和钥匙,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值班室的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最后一条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那就好。晚安,姜医生。”

她没有再回复。但她在关灯之前,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在需要你的地方站着。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