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喜羊羊是被桂花香弄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闻到窗缝里渗进来的味道——比昨天下午那一丝浓了一些,薄薄的一层,像谁在水里化了一小块蜜,还没搅开。九月大概真的要来了。
他洗漱完出门的时候,隔壁206的门也正好开了。懒羊羊探出半个身子,卷毛翘的比昨天还高,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猛地清醒了。
“早!”他把门拍上,趿拉着拖鞋跟过来,手里攥着半块昨晚没吃完的青草蛋糕,边走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你睡得好吗?床板硬不硬?我昨晚听见你翻身了,翻了两次还是三次——”
“两次。”喜羊羊说。
“那就是两次。”懒羊羊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带你认路。食堂在这边,小卖部在食堂隔壁,教务处在一楼左手边,厕所在走廊尽头……”
他把青青学院的平面图在从三楼走到一楼的路上完整地讲了一遍。喜羊羊听着,偶尔嗯一声。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灌进来,照得走廊亮堂堂的,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光里浮动。
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大半。美羊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翻一本英语书,看见他们进来,笑了一下。“喜羊羊,早。课表我帮你领了,放在你桌上。”
喜羊羊走过去,课桌上果然放着一张打印好的课表,边角被压得很平整。旁边还有一支笔,新的,笔帽上印着青青学院的校徽。
“这个——”
“年级发的,转校生都有。”美羊羊已经低头看书了,语气很随意,但喜羊羊注意到她把那支笔放在课桌正中间、他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沸羊羊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喜羊羊!下午打球啊!昨天说好了的!”
“你怎么天天打球,”懒羊羊趴在桌上嘟囔,“课间也打,放学也打,你作业写了吗?”
“你管我写没写!”
“我才不管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灰太狼老师昨天说今天要检查。”
沸羊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了两秒,猛地转身翻书包。懒羊羊趴在桌上无声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喜羊羊坐下来的时候,暖羊羊从前排转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整理得很整齐,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值日表”三个字。她朝喜羊羊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喜羊羊听清:“我是班长,暖羊羊。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下午的课表我在黑板右侧抄了一份,你记得看一下。”
喜羊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黑板右侧,那里用粉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下午的科目和教室安排。字迹圆润端正,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好,谢谢。”
暖羊羊点了点头转回去了。她转回去之后继续整理那摞作业本,把边角对齐了又对齐,动作不急不慢的。
预备铃打了。灰太狼端着搪瓷杯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瞬间矮下去大半。他没看大家,先把搪瓷杯放在讲台上,然后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今天有个转校生。”
他抬头,目光越过讲台,准确地落在喜羊羊身上。然后他侧了侧身,给喜羊羊让出半个讲台的视线。
喜羊羊站起来。他从座位走到讲台前面,七八步的距离,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什么样的都有。他在讲台边上站定,面朝全班。
“大家好,我叫喜羊羊。”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航天学院转过来的,以后在三班,请多关照。”
他微微弯了弯腰,幅度不大,但够郑重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懒羊羊在最后一排鼓了一下掌——只有他一个人。啪的一声,脆生生的。紧接着美羊羊鼓了,沸羊羊鼓了,暖洋洋也鼓了,然后那些不认识的同学也零零星星的跟着鼓了起来。
暖羊羊从前排站起来,面向全班:“喜羊羊以后坐懒羊羊旁边那排,靠窗。大家多照顾新同学。”
她说完就坐下了,语气平稳的好像她早就知道喜羊羊回来。
灰太狼敲了敲讲台。“行了,上课。”
喜羊羊走回座位,经过懒羊羊旁边的时候,懒羊羊冲他挤了一下眼睛,嘴角咧到耳根。他坐下来的时候,前排一个女生转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欢迎你”,然后又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灰太狼的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的时候,喜羊羊发现他用的是左手。他以前没注意过——七岁的时候,他们还不懂左右手写字有什么区别。现在他看见了,灰太狼写公式的时候,左手腕微微向内弯,粉笔在黑板上的角度比一般人平一些,笔画末端的力道会稍微轻一点,收尾处有一种淡淡的、接近于笔锋的东西。
那道题不算难。喜羊羊做了一半的时候,前排的暖羊羊转过来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然后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但喜羊羊看见她的笔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才开始写下一步。
懒羊羊在后排打了一个哈欠。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做题的教室里太突出了。灰太狼头也没回,手还在黑板上写第三行公式:“懒羊羊,答案。”
懒羊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啊?哦——”
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上面还是一片空白。他抓了抓头发,疯狂朝喜羊羊使眼色。喜羊羊把草稿纸往桌角推了推,刚好让懒羊羊从斜后方能看到最后一行答案。懒羊羊如获珍宝,清了清嗓子:“选c!”
灰太狼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懒羊羊,又看了一眼喜羊羊的草稿纸,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写第四行公式。
懒羊羊松了一口气,趴回桌上。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折得四四方方,边角压得很平整。喜羊羊展开,里面是懒羊羊的字——还是那么圆那么歪,像一颗颗滚来滚去的汤圆:“谢了!下午青草蛋糕归你!”
喜羊羊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没回。但他感觉到后排懒羊羊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大概在得意。
上午的课过得不快不慢。语文课念课文的声音像一条拉平了的线,听得后排好几个脑袋在点。数学课时,美羊羊在课间过来帮他圈了重点,说“例题看第三遍,课后提前五道必考”。体育课在第三节,沸羊羊拉着暖羊羊和懒羊羊打了一节课的乒乓球,喜羊羊在旁边看了半节,后半节被暖羊羊叫去帮忙搬体育器材室的旧垫子。暖羊羊搬了两趟,喜羊羊搬了三趟,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懒羊羊递给他一瓶水,说:“你怎么办那个啊,以后这种力气活让沸羊羊来——”
“你搬得动吗?”
懒羊羊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沉默了。
午休的时候,喜羊羊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一堵墙,墙头上伸下来一把桂花,焉焉的,他伸手去够,够不着。然后有人在他背后说“接着”,他转身,一颗篮球飞过来,他接住了。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干的,桂花香从窗外渗进来,比早晨又浓了一点。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喜羊羊听着听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不太一样,和上午那些好奇的、试探的、友善的目光都不一样。他微微侧过头。
教室后门半开着一条缝,一个人影靠在门框边上。红色外套,没穿校服,手里没拿书也没拿笔,就那么靠在门框上。英语老师讲到第三段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动,也没走,就站着。
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半个教室,正正地落在喜羊羊身上。
那道目光和昨天晚上隔着操场的、他看不清的目光是同一双眼睛。今天他看清了。虎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表,转身走了。门框空了一下,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懒羊羊在后面戳他的背。“刚才那是谁?”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好奇,“新来的?”
喜羊羊正欲说不知道,后面传来沸羊羊的声音。“虎翼,虎威中学的交换生。”
“哦~~”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拖到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才收住。“打篮球那个?你昨天说过。”
英语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喜羊羊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收进桌肚。暖羊羊从前排转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刚才虎翼让我给你的。”
喜羊羊展开,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和懒羊羊的汤圆体完全不同——棱角分明,笔画末端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下午四点,篮球场。”
喜羊羊把纸条折好,和早晨那张汤圆纸条放在一起。一个圆滚滚的,一个硬邦邦的,中间隔了一整个上午的日光。
懒羊羊凑过来:“写了啥?写了啥——”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什么?”
喜羊羊把两张纸条夹进《轨道力学基础》里,合上书。“走,去球场。”
桂花树在下午三点的日头下面静立着。喜羊羊走过它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绿叶中间藏着一簇极小的、米白色的花苞,还没有开,但那个甜的气息已经从他昨天晚上闻到的那一丝,长成了薄薄的一层。
他闻到了,然后他迈步走向了篮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