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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翼軨曳喜

八月的最后一天,喜羊羊抵达青青学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那排梧桐,叶子被斜阳照的半透明,脉络清晰得像掌纹。蝉还在叫,但比正午时候歇了不少气力,断断续续的,一声拖着一声。行李箱的轮子卡进柏油路的裂缝里,他弯腰去拔,闻到一阵味道——梧桐叶揉碎了的涩,混着柏油晒了一天之后慢慢冷却下来的焦。

门卫大爷从窗子里探出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镜腿缠着白胶布。“新来的?”

“转学生。”喜羊羊把通知书递进去,“高二三班。”

大爷接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航天学院的?跑我们这儿来?”

“嗯。”

大爷把通知书递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有点久,然后摆了摆手:“进去吧。校长室在一楼东边,先去报到。三班在二楼最东边。”

喜羊羊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校园比航天学院本部小得多,但草木长得不管不顾,紫藤爬满了整条长廊,花早就谢了,藤蔓纠缠成一面活的墙,密得透不进光。麻雀从藤叶间扑出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翅膀带起一股小风,凉丝丝的。

他拐进一楼东边的走廊。校长室的门开着,慢羊羊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什么文件。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像一团蓬松的蒲公英,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除了眉毛好像更白了一些,也更长了一些,垂在镜框边上。

喜羊羊敲了敲门框。

慢羊羊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落在喜羊羊脸上,然后顿住了。顿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咔。

“喜羊羊。”慢羊羊说。不是在问,而是陈述。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转学生”三个字重得多。

“慢校长。”喜羊羊站在门口,行李箱杵在他脚边。

慢羊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桌面。“填一下。宿舍在三号楼207,钥匙等下去找灰太狼领。”

喜羊羊走过去。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有点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抵着桌腿。他拿起笔,表格上的项目很简单,姓名、原学校、家长联系方式。他一行一行填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慢羊羊没有问他为什么来。直到他填完最后一栏,把表格推回去的时候,慢羊羊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那张转学申请上,理由写的是‘家庭搬迁’。”

喜羊羊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嗯。”

“ 你家搬哪儿去了?”

“搬了。”

慢羊羊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轻,但停得有点久。然后他把表格收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去吧,灰太狼在三楼走廊尽头。”

喜羊羊站起来,拉过行李箱的拉杆。走到门口的时候,慢羊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还是那样平,没什么起伏。“航天学院的梧桐,是不是比我们这儿高?”

喜羊羊的脚步停了一下。

“……差不多。”

“差不多。”慢羊羊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喜羊羊走出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慢羊羊又戴上了老花镜,低下头看文件去了,好像刚才那两句对话只是风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什么杂音。

他把行李箱拎上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他走两步才亮,亮了又在他身后暗下去。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灰太狼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不低:“……这个月的教研会我请假,周五下午有课。”

另一个声音答了什么,灰太狼嗯了一声,然后门就被拉开了。一个年轻老师抱着一摞本子走出来,朝喜羊羊点了点头,错身过去了。

灰太狼靠在办公桌边上,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的只剩一个“先”和一个“作”了。他抬眼看了喜羊羊一下,然后低头喝茶,再抬眼,再喝一口茶。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四秒。

“来了。”灰太狼说。

“来了。”

灰太狼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钥匙,每一把上都挂着一个塑料小牌,牌上写着宿舍号。他翻到207的那一把,拿出来。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塑料羊,角和耳朵都歪了,因为时间太久,塑料表面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床单被套去后勤领。热水器晚上十点停。”灰太狼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他的手指在钥匙扣上停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短到喜羊羊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收回去了,端起了茶杯。

喜羊羊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铁的,被握得温热。那只塑料羊歪着脑袋,一只耳朵缺了小半个角,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硌着他的虎口。

“灰太狼老师。”

“叫灰太狼就行。”灰太狼喝了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瞥了他一眼。“老师两个字,不习惯。”

喜羊羊把钥匙收进口袋。“三班在二楼东边?”

“嗯,这会儿应该放学了,你去看一眼也行。”灰太狼顿了顿,“懒羊羊今天值日,大概还没走。”

喜羊羊的手在口袋外面攥了一下。钥匙硌着掌心,塑料羊的歪耳朵抵着他的指腹。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灰太狼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叫他,更像自言自语。“……青草蛋糕,食堂周二周四有。今天周四。”

喜羊羊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但他进楼梯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他自己知道。

二楼东边的走廊比三楼亮一些,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斜阳从那里灌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他走到三班门口,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过,显然是值日生刚拖完地,地上还有没干透的水痕,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一小片一小片。懒羊羊正蹲在讲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吭哧吭哧地擦讲台侧面那道灰印子,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脏啊?早上明明擦过了”,卷毛从他后脑勺垂下来,随着他擦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讲台旁边的地上放着一袋青草蛋糕。两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封口扎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大一个翅膀小。

喜羊羊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

懒羊羊没有回头,还在擦那道灰印子。“美羊羊你回来啦?我跟你说那题我最后一步——”

“是我。”

懒羊羊的手停了。抹布搭在讲台边上,水顺着布角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慢慢转过头来。卷毛蹭过他的眼角,他大概是忘了拨开。

他看见喜羊羊了。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从半圆睁成圆,从圆睁成更圆。抹布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板上。

然后他站起来,站得太快了,膝盖磕在讲台侧面,咚的一声闷响,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但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了,冲了两步又绊了一下——地上的水痕太滑,他脚底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

喜羊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懒羊羊的胳膊比他记忆里的粗了一圈,硬邦邦的,大概是打篮球打出来的。但手的温度还是那个温度,和七岁那年拽着他袖子不撒手的时候一样热。他抓着喜羊羊的小臂,手指陷进衬衫布料里,攥得很紧。

“你——”懒羊羊的声音劈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劈的,“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转学过来了。”

“转、转学?”懒羊羊的眼睛还在睁着,像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没了似的,“转到青青学院?你?航天学院的你?你——”

他语无伦次,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嘴闭紧了,腮帮子咬了一下。但眼圈已经红了,红得很快,比他说完那句话的速度还快。他别了一下脸,又别回来,吸了一下鼻子。

“你哭什么。”喜羊羊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轻。

“我没哭。”懒羊羊的鼻音重得像泡过水。

“嗯。”

懒羊羊松开一只攥着他胳膊的手,抬起来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又攥回去,攥得更紧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我说了。写信了。你没回。”

懒羊羊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又往上翘了一点,整张脸扭成一个很复杂很难看的形状。“……我换宿舍了。地址没改过来。对不起。”

“嗯。”

“你别光嗯。”

“好。”

懒羊羊终于松开了他的胳膊。退后半步,目光从喜羊羊的脸上移到他的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回他的脸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住哪?”

“三号楼207。钥匙领了。”

“207?”懒羊羊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206。隔壁。”

喜羊羊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把钥匙,塑料羊的歪耳朵抵着他的指腹,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懒羊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袋青草蛋糕,弯腰捡起来,把蝴蝶结重新系了一下——还是歪的,大翅膀小翅膀——然后塞进喜羊羊手里。“给你的。今天周四。”

“灰太狼说了。”

“灰太狼?他今天不是开会吗——他怎么——”懒羊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还挂着哭过的痕迹,眼角红红的,但牙齿露出来了,整整齐齐的,比五年前多了一颗虎牙。“他还记得啊。”

他蹲下去把那块抹布捡起来,在水桶里涮了两下,拧干,搭在讲台边上。动作很利索,显然做惯了。然后他直起身,拎起书包甩到肩上,朝喜羊羊歪了歪头。“走,我带你去看看宿舍。207窗外的风景特别好,能看到半个篮球场——”

“半个?”

“篮球场边上有一棵桂花树,挡了左边一半。不过桂花开了特别香,整个九月窗户都不用关。”

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懒羊羊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轻快,书包带子在他背上晃来晃去。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比划的时候书包就跟着晃。

“美羊羊今天不在,她社团有活动。沸羊羊和暖羊羊去打篮球了,应该等会儿就回来。对了——你吃饭了吗?食堂的青草蛋糕我买了两个,还有一个留到明天早上——”

“你不是说给我买的吗。”

“给你买了一个!另一个是我的!”懒羊羊回头瞪他,“你想什么呢。”

喜羊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懒羊羊大概没看见。当他看见懒羊羊后脑勺那撮卷毛在斜阳里晃了一下,金灿灿的,像一团被点亮的蒲公英。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篮球场上的暮色正好。喜羊羊余光里瞥见两个人影在球场上跑动,一个壮一些的正在篮下卡位,另一个高一些的在三分线外接球。球进了,网兜晃了一下。那个高一些的转身去捡球,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看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枚被擦过的铜扣。隔着大半个操场,喜羊羊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人朝他这边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弯腰捡起球,转身投了一个三分。球没进,弹在篮筐上,哐哐转了两圈,掉了。

懒羊羊在喊他:“快点啊——三号楼在这边——”

喜羊羊收回目光,跟上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路上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口袋里的钥匙硌着他的大腿,塑料羊的轮廓隔着布料还能摸出来。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制造声音。轮子碾过叶子的声音,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口袋里的钥匙和手机碰撞在一起的叮的一声。这些声音都不大,但加起来,足够盖过蝉鸣了。

操场那边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三号楼的楼梯间有点暗,声控灯还是不太灵敏。懒羊羊在前面上楼梯,一步两级,三步一回头。“207在右边,”他说,“206在左边。中间隔一道墙,你敲门我就能听见。”

喜羊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影子从台阶上铺下来,斜斜的,被安全通道的绿光染了一小片。他忽然想起附小撤校那天,懒羊羊也是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等他跟上来,再继续走。那时候他们七岁。那时候他在心里说“我不会走的”,然后他就被接走了。

他走过了。又回来了。

207的门锁有点涩,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一些,靠墙一张床,靠窗一张桌,桌上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子开着半边,晚风灌进来 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就是篮球场。桂花树挡了左边一小半视野,但树冠刚好没挡住三分线。那个位置,他正好能看到。

“灰太狼说热水器十点停,”懒羊羊靠在门框上,“不过你要是晚了可以来我这儿洗,我那边水热得快——”

“你有钥匙吗?”

“我懒得多走两步去开水房。”

喜羊羊把行李箱推进去,靠在床尾。窗帘还在飘,桂花树的黑影在暮色里像一团毛茸茸的云。九月的花还没开,但他凑进了窗口能闻到一点点青涩的味道,藏在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酝酿。

懒羊羊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明天打球吗?”他问,“沸羊羊他们天天去,你要是去的话——”

“去。”

懒羊羊乐了,那撮卷毛又晃了一下。“行,明天下午放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他说,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这次……”

他没有用那个“走”字。他只是停在那里,后脑勺对着喜羊羊,书包带子垂在两侧,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正在等一个答案。

喜羊羊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卷毛在走廊的灯光下翘着,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不走了。”他说。

懒羊羊的肩膀松了一下,很微小的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哼了一句什么调子。走调走得厉害,但喜羊羊听出来了——是附小广播站每天放学放的那首,歌词记不全了,但旋律还在。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咯噔咯噔的,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没了。

喜羊羊把行李箱打开。几件衣服,两本书,一踏卷了边的草稿纸。他拿出那本《轨道力学基础》,翻到扉页。铅笔写的字已经模糊的不太清楚了——“当你离开地球的那一刻,所有的问题都变小了。”

旁边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记,比正文的铅笔字要新一些,但也是好几年前的了。那行字写着:“那你现在的问题变小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晚风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的浅绿色,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有点低,但在黑暗里看不太出来。隔壁传来懒羊羊放水的声音,哗哗的,隔着墙闷闷地响。再远一点,操场那边有人还在打球,球落地的声音咚咚咚,偶尔夹着一两声喊叫,听不清在喊什么。

他闭上眼睛。行李箱靠在床尾,轮子上的杆里掉了一小片在地板上,他还记得那是在航天学院门口沾上的。上周三下午,下了一场阵雨,他把行李箱拖出宿舍楼的时候,轮子碾过了一个水洼。那天的雨只下了十五分钟,太阳就出来了,水洼里的水蒸得很快,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轮子已经干了,泥留在上面。

他想的是,那十五分钟的雨。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旁边206,懒羊羊。三楼走廊尽头,灰太狼。一楼东边,慢羊羊。二楼最东边,高二三班。食堂的青草蛋糕,明天早饭。

明天下午放学,篮球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