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国永冻的雪在窗外落了三百年,潘塔罗涅以为自己的心脏早该冻成一坨废铁了。但此刻它跳得又乱又急,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不对,是它终于决定罢工了。
他倒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手还攥着半份没签完的贷款协议。血从嘴角溢出来,是黑的。
“……多托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个名字。可能是通讯器刚好掉在手边,可能是整个至冬国只有那一个人能救他,也可能——他只是想在彻底黑掉之前,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通讯接通了二秒,被挂断。又过了一分钟,实验室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响。然后就是脚步声,急促、不稳、完全不像那个永远从容的实验者。
“别睡。”多托雷跪下来,戴着实验手套的手探向他颈侧,指尖冰凉,“你听我说,潘塔罗涅,你的心脏是第三颗了。这一颗是须弥机械和璃月仙术的缝合怪,我不保证再换一次能成功。”
潘塔罗涅笑了一下,血沫呛在喉咙里:“……你说过……每次都不保证。”
多托雷没有再说话。他撕开潘塔罗涅的衬衫——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银行家制服被扯得不像样——锁骨下方那道旧疤还在,他记得每一次划开它的位置。
急救手术在办公室里就地展开。多托雷带来的便携实验箱摊开一地,针剂、微型机械臂、冷冻保存的备用心脏——潘塔罗涅余光瞥见那颗备用品的标签上写着:“第2999号改造体·供体:多托雷”。
他眼皮一跳。
“你……”他声音虚得像雪沫,“你自己的……?”
“别说话。”多托雷注射麻药的手法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你需要的是活下去,不是提问。”
但潘塔罗涅的意识在麻药起作用之前还撑着一线清明。他看着多托雷俯身下来的侧脸——面具取掉了,那张脸上有他很少见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线,眼睫垂下来的阴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深。
“你在紧张。”潘塔罗涅说。
“我在计算。”多托雷切开他胸腔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解一道习题,“心率47,血压62/40,你还有八分钟。”
“你不紧张的时候……会哼歌。”
多托雷的刀顿了一下。潘塔罗涅说得没错——他做实验时偶尔会哼一些须弥的旧调子,那是从教令院时期带出来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但此刻手术室里只有仪器微弱的电流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雪撞在玻璃上的、细微的碎裂响。
“闭嘴。”多托雷声音低下去,“你再说一句,我换上去的心脏型号是给愚人众士兵用的。”
潘塔罗涅闭上眼笑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他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多托雷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欠我第299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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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停了。
潘塔罗涅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镇痛泵在床头滴答作响。房间里只有一盏暖黄的灯,和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翻笔记的多托雷。
“……还没走?”
多托雷抬头。他换回了一贯的面具,实验服也重新穿得整齐,好像刚才那个跪在地毯上撕开他衣服的人是幻觉。
“你这次睡了四天。”多托雷把笔记翻过一页,“至冬银行少了四天的决策人,国境线差点晃了一下。”
“但你没走。”潘塔罗涅说。
多托雷没有否认。
过了很久,久到镇痛泵又响了一轮,多托雷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潘塔罗涅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指腹按在他新缝合的胸口绷带上——力道极轻,像在碰一件刚修复完的脆弱文物。
“第2999号,”他说,“潘塔罗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潘塔罗涅抬眼看他。他想说“是你用自己组织改造的心脏”,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多托雷的眼,看见那双眼底有一丝他几乎抓不住的、像是后怕的东西。
“是什么?”他顺着问。
多托雷低下头,额头贴在他胸口的绷带上,隔着纱布,那颗新的心脏跳得又稳又慢——甚至节奏都和对面这个人自己的心跳同步了。
“是你死掉的第2999次可能。”多托雷的声音闷在纱布里,“也是我……”
他没说完。
潘塔罗涅伸手,指尖穿过他散落的蓝色发丝,轻轻落在他的后颈上。多托雷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也是你什么?”
“……也是我,”多托雷抬起头,隔着三厘米的距离看进他眼睛里,“倒数第二次救你。”
“最后一次呢?”
多托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潘塔罗涅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该睡了。”他说。
但他在转身之前,用拇指蹭掉了潘塔罗涅眼角一滴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生理性眼泪——可能是镇痛泵的副作用,可能是别的什么。
灯灭了。
黑暗里,潘塔罗涅听见椅子被轻轻拖回床边,听见一个人坐下来时实验服摩擦的微响。
“……多托雷。”
“嗯。”
“你哼的什么?”
沉默。然后,黑暗中响起极轻的、属于须弥旧时代的歌谣,断断续续的,像某个实验者四百年来唯一没戒掉的习惯。
潘塔罗涅闭着眼,听着那颗贴着“2999”标签的心脏在自己胸腔里,和着那个人的旧调子,一下一下地跳。
他不知道倒数第二次和最后一次之间隔着多少场雪。但他知道这个人今夜不会走了。
这大概就是一种暧昧到极致的、不用说明的、关于“活着”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