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塔罗涅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
至冬的冬夜漫长到让人忘记时间,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又昏迷了几天——胸口那道新的缝合口还隐隐作痛,镇痛泵的滴答声像某种机械的倒计时。
他想抬手摸一下锁骨,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纱布缠绕的触感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厚厚一层,裹得密不透风。他又闭上了眼睛。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很轻,但潘塔罗涅认得那个频率——实验室的防滑鞋底踩在至冬宫地毯上,每一步间距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多托雷走到床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潘塔罗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人开口,只好自己睁开眼。
“……怎么,来看我死没死?”
多托雷没接这句话,他低头打开随身带的金属箱,取出新的纱布和药膏:“换药。”
就两个字。潘塔罗涅盯了他两秒,然后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动胸口,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多托雷也没有扶他。
等潘塔罗涅坐稳了,多托雷才俯身,手指勾住他睡衣的领口往下拉开。锁骨露出来,纱布被一层层揭开,底下那道横贯锁骨下方三指的旧疤又重新出现在灯光下——那是几百年前第一次手术留下的痕迹,时间把它的颜色磨成了淡白,像一道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纹路。
但多托雷每次都会仔细看。
他用棉签蘸了药膏,涂上去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珍稀标本做保养。潘塔罗涅垂着眼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垂下来的蓝色发梢和面具边缘。
“你每次换药都看那道疤。”潘塔罗涅说,“看够了吗?”
多托雷没有抬头:“不够。”
这个回答太直白了,直白到潘塔罗涅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那人会说什么“数据记录需要”或者“研究愈合进度”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你就不怕我看出来?”潘塔罗涅偏过头,声音低了几分。
多托雷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涂新纱布的胶带:“你早就看出来了。你只是不说。”
潘塔罗涅哑然。
纱布重新贴好,多托雷的手指在他锁骨边缘按了按确认固定,然后收回了手。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和做任何实验没有区别。唯一不对劲的是——他在收手的时候,拇指在那道旧疤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潘塔罗涅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多托雷身体顿住。
“多托雷。”潘塔罗涅的声音很哑,刚做完手术的人本来就虚弱,但他攥着那只手腕的力气却不像个病人,“你每次换药都多碰我一下,你知不知道?”
多托雷没有挣开:“知道。”
“那你——”
“潘塔罗涅。”多托雷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忍耐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那道疤为什么一直淡不了?”
潘塔罗涅皱眉:“瘢痕体质?”
多托雷摇了摇头。他反手握住潘塔罗涅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腕上拿开,然后重新俯下身——这一次他离得更近,近到潘塔罗涅能看清他面具边缘那一道微小的划痕。
“因为我在每一道愈合的伤口里都加了东西。”多托雷说,“一种延缓组织再生的稳定剂。你的手术刀口、穿刺孔、缝合线,每一个——我都在愈合期之前注射过。”
潘塔罗涅瞳孔微缩。
“那是我自己的试剂,没有记录在案,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多托雷的指尖重新落在那道旧疤上,隔着薄薄一层纱布,“你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我让它留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潘塔罗涅盯着他,半晌才开口:“……为什么?”
多托雷收回了手,站直身体,把金属箱扣好。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实验报告式的平淡:“因为我不想让你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活着的每一次,都是我拉回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潘塔罗涅坐在床上,睡衣还半敞着,锁骨下方那层纱布新换的,还带着药膏微凉的触感。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疤今天格外的痒。
“多托雷。”他叫住他。
多托雷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说‘不想让我忘了’,”潘塔罗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每次照镜子看到它,想起的都是你。”
门把手被握住了。多托雷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回头。他只是说:“那很好。”
然后门关上了。
潘塔罗涅低着头,看着锁骨那道被刻意留下的疤。它不会消失,不会淡化,它会一直待在这里,像一个无声的签名,落款是近四百年前那个第一次剖开他胸腔的人。
他笑了一下,骂了一声什么,然后把睡衣拉好,躺了回去。镇痛泵还在滴答响。窗外至冬的雪又在下了。
他闭上眼,心想:那个人今天多碰了他一下,他数着的。
从第一次手术到现在,多托雷每一次换药都会在那道疤上多停留0.5到1秒。潘塔罗涅算过,三百多年,几万次换药,没有一次例外。
这大概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关于疤痕的、最隐秘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