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塔罗涅第一次见到多托雷的切片阵列,是在愚人众地下实验室的安置区里。
那天他是去送经费批文的。本体——当时还很年轻的多托雷,不过三十出头,蓝发垂肩,红眼睛里烧着某种让人不安的火——站在一排维生舱前面,抬手示意他过来看。
"我的新作品。"本体说,"从我自己身上切下来的。"
潘塔罗涅走过去,看见五个舱体依次标着8、18、35、45。但35和45的舱是空的,只有8和18两个里面躺着人。
"只做了两个?"
"先做两个试试。"本体敲了敲8号舱的玻璃面,"技术还不太成熟。35和45的框架已经搭好了,等稳定了再灌进去。"
他按下开关。8号舱的液面缓缓下降,里面蜷着的孩子睁开眼——圆而亮的红眼睛,蓝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小孩隔着玻璃看见潘塔罗涅,眨了一下眼,然后又闭上,像在做梦。
"他几岁?"
"八岁。"本体说,"我刚被教令院赶出来那年的切片。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渴得差点死掉——你看他现在还在发抖,闻到水的气味就怕。"
潘塔罗涅隔着玻璃看那个孩子。小孩确实在发抖,小小的肩膀缩着,嘴唇发白。他鬼使神差地把手贴到玻璃上,小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眼皮又掀开一条缝。
"让他出来。"潘塔罗涅说。
本体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打开了舱门。八岁的多托雷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仰头看着潘塔罗涅,又看了看本体。他往前走了两步,拽住了潘塔罗涅的大衣下摆。
"你身上有味道。"小孩说,"烟味。
潘塔罗涅低头看他。肺里那个溃烂的地方抽了一下,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小孩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笨拙,但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他拍碎。
"别抽了。"八岁的多托雷说。
潘塔罗涅蹲下来平视他的脸:"那我抽什么?"
小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糖。"他说,"我分你糖。"
那天潘塔罗涅走的时候,小孩追到实验室门口。本体在身后喊了他一声,让他回去。小孩站住了,但没动,只是站在门框里面,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目送潘塔罗涅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潘塔罗涅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砂糖牛奶味,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继续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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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切片是半年后才被激活的。
潘塔罗涅再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换上了愚人众的制服,蓝发扎成低马尾,站在本体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眼神很野。
"他叫费奥潘。"本体对少年说,"北国银行的主人。往后实验经费跟他要。"
少年抬了抬眼皮看潘塔罗涅。那目光很直,很锐,和八岁的那个完全不同。八岁的看人是探究,十八岁的看人是狩猎。
"潘塔罗涅老爷。"少年走过来,微微欠身。他比潘塔罗涅高出半个头,俯身的时候蓝发垂下来,扫过潘塔罗涅的肩。
他送潘塔罗涅走到电梯口。四下无人,少年忽然伸手把电梯按钮按灭了,将潘塔罗涅拦在电梯门框和他自己的身体之间。
"你的肺。"他说。
"我的肺怎么了。"
"在坏。"少年压低了声音,"你迟早得来求本体。"
潘塔罗涅偏开脸。"你管得倒宽。
"我管。"少年说,忽然凑近了一些,红眼睛逼到寸许的距离,"我替本体看着你。你死之前——把欠我的东西还完。"
"我欠你什么?"
少年的呼吸顿了一瞬。"你自己想。"
然后他退开,重新按亮了电梯,唇角勾起来——那笑容和本体年轻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电梯门关上之前,潘塔罗涅看见他站在原地,红眼睛里映着门缝里收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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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岁的切片是最不像切片的那一个。
他醒来的时候,8号和18号已经在实验室里晃了快两年。那天潘塔罗涅正在和本体对账,35号维生舱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不是被外部程序释放的,是男人自己从里面拧开了紧急开关,赤脚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但神色从容得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他比18号更成熟、更沉稳,但那双红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也更危险。他没有像其他切片一样先看本体,而是先看了一眼潘塔罗涅——那目光让潘塔罗涅脊背微微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住了。
"本体。"男人开口,嗓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碾压的从容,"经费的事以后让我来谈。"
本体与他对视了几秒。两个多托雷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同种猛兽在测对方的底。
"你去谈。"本体最终说,把账本推到桌对面,起身走了。
三十五岁的切片在本体的椅子上坐下来,翻了翻账本,然后抬起眼看潘塔罗涅。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俯身撑在桌面上,那张脸逼近潘塔罗涅面前。他的红瞳是所有切片里最深的一个,里面装着野心、算计、疯狂。他被称为最自私、最强、最像本体的那一个。
"潘塔罗涅老爷。"他说,嗓音压得低而缓,"你还能活多久?"
"你什么意思。"
"你的肺。"三十五岁的多托雷伸手,指尖隔着衣料点了点他胸口的位置,"本体能治。但你不让他治。"
潘塔罗涅往后靠了靠椅背。"我不喜欢手术台。"
"那你喜欢什么?"
男人退回去,重新坐直,唇角勾起来——那笑容比18号更深,比本体更稳,像是已经把答案放在嘴边等了很久。
"烟。"潘塔罗涅说。
三十五岁的多托雷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糖,杏仁味的,糖纸还泛着新包装的光泽。
"8号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你上次说想吃杏仁味。"
潘塔罗涅看着那颗糖,没拿。三十五岁的多托雷把它又往前推了推,然后起身,走到门口。
"下回来,"他说,背对着潘塔罗涅,"我替本体把手术做了。你躺好就行。"
门关上之前,潘塔罗涅听见他笑了一声——轻的、短的,像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夹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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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岁的切片醒来的时候,出了一些岔子。
潘塔罗涅赶到安置区的时候,看见45号的维生舱已经空了,碎片散了一地——是男人自己从里面打破玻璃走出来的。本体站在一旁,神色不善。
"他不稳定。"本体说,"比我预期的——不稳定。"
四十五岁的多托雷站在房间另一头,赤裸的上身还挂着维生液,蓝发贴在肩颈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红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像刀刃反的光。
他看见潘塔罗涅走进来,目光定住了。
"费奥潘。"他叫了一声。
然后他走过去,赤脚踩着碎玻璃,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迹。他走到潘塔罗涅面前,停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同样的年岁——潘塔罗涅被定格在四十五岁,而这个切片恰好也停留在相同的年纪。
"你叫什么?"潘塔罗涅问。
"你明知故问。"四十五岁的多托雷说,嗓音有些哑,但很稳,"我知道你叫什么,你知道我叫什么。我们之间不必问名字。"
他伸出手,掌心里攥着一颗糖——砂糖牛奶味,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被攥了很久。
"8号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听说你今天要来,攒了三天,就这么一颗。怕化了,一直握在手里。"
潘塔罗涅接过来。糖纸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四十五岁的多托雷看着他收好糖,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克制而精准,像是在练习了很久才做到——保持距离,不越界。
"本体说我不稳定。"他说,"但我觉得我只是——太多了。"
"太多了什么?"
四十五岁的多托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潘塔罗涅,那双红眼睛里同时映着八岁的依恋、十八岁的执着、三十五岁的克制,和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被压到极限的东西。
"太多了。"他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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