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塔罗涅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多托雷正对着培养皿里的切片发呆。
“你叫我来,就为了看你发呆?”
多托雷没回头,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病历:“你的肺,第几次了。”
不是问句。潘塔罗涅知道,自己每一次更换肺部的记录,全在这人手里攥着——从374年前,赞迪克还是赞迪克的时候开始。
“又抽烟了。”多托雷终于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来,“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潘塔罗涅打断他,径直走到桌前,抽走那份病历塞进自己怀里,“但你没说过,为什么管我。”
实验室安静了三秒。
多托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因为你的命是我续的。你死了,我这笔投资就亏了。”
“投资。”潘塔罗涅咀嚼这个词,也笑了,“四百年,你投了多少?算过吗?”
“没算过。”多托雷往前一步,“但我知道你算过——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这笔,你没算。”
潘塔罗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病历的边缘。
确实没算过。他知道多托雷在他身上投入了多少实验资源——长生药、器官更换、每一次濒死边缘的抢救。按照银行家的逻辑,这是一笔永远无法回本的烂账。
但他从没问过为什么。
“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他岔开话题。
多托雷却不接话,反而摘下了一只手套,露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走到潘塔罗涅面前,手指探向他领口——潘塔罗涅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上了桌沿。
“别动。”多托雷的声音低下来,指尖勾开他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这里,上次手术的缝合痕迹……没愈合好。”
潘塔罗涅低头看去,自己都忘了那里有道疤。四百年来被这人切开又缝合的次数太多,他早就不数了。
但多托雷记得。
“你记得每一道?”他问,声音有点哑。
多托雷的手指停在他锁骨上,没移开:“你的身体,我比你自己熟。”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但潘塔罗涅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四百年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多托雷。”他叫他的全名,很少这样,“你是不是忘了,我虽然是你救的,但我不是你的人体实验品。”
“我知道。”多托雷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你是我的合伙人。利益共同体。同生——共死。”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但潘塔罗涅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博士的灵魂实验走到今天这步,早已无法回头。潘塔罗涅曾对他说过“我确实不希望你太快死掉”,那是他能说出口的、最接近挽留的话。
而多托雷的回应是:“我们难道不是同类人?”
是啊,同类人。同样憎恨这个世界,同样不择手段,同样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唯一一点“人”的东西。
潘塔罗涅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你要在这儿抽?”多托雷皱眉。
“嗯。”潘塔罗涅点燃它,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你说了,我的肺是你的投资品。那我就抽给你看。”
多托雷没拦他。
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潘塔罗涅侧头吐烟圈时垂下的眼睫,看了很久。
“……你故意的。”他终于说。
“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真的抽完。”多托雷走过去,两根手指夹走了他唇间的烟,摁灭在桌面上,“别试我,潘塔罗涅。”
潘塔罗涅抬起眼,暗紫色的眸子里映着实验室冷白的光,还有多托雷那张永远看不透的脸。
“那你告诉我,”他轻声说,“你拦我,是因为投资,还是因为别的。”
沉默。
多托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摁灭的烟头丢进废料桶,转身走向实验台,背对着他:“病历拿回去。下次手术前,戒烟。”
潘塔罗涅站在原地,摸着怀里那份还带着体温的病历,忽然笑了一下。
四百年了,这人每次都在他快要碰到答案的时候转身走开。但那些“忘了愈合”的疤痕、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身体的手、一次次续命的手术——这些从来不是投资的账。
是有人从不愿承认的、最后一点残余的人性,全给了他。
他推开门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多托雷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费奥潘。”
他顿了顿脚步。
“……下次别抽了。”
门关上。
潘塔罗涅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抬手摸了摸锁骨上那道疤。
四百年,两人谁都没说破。
但有些东西,早就比任何契约都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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