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回来的。
来送信的是他手下一个叫陈九的探子,穿着一身普通商贩的衣裳,混在送菜进宫的队伍里,把一张叠成拇指大小的纸条塞进了慈宁宫西墙的砖缝里。宋怀柠傍晚去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把纸条摸了出来。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盐场有异,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宋怀柠看完纸条,将它揉碎了塞进袖子里,面色如常地回了偏殿。她等到天黑透了,才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从慈宁宫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说的“老地方”,是皇宫西墙外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松动的青砖。谢渊每次约她见面,都会选在这个地方。
她到的时候,谢渊已经靠在槐树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查到什么了?”宋怀柠开门见山。
谢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给她:“陈九沿着镇远镖局南下商队的路线,一路跟到了江南。那批药材在运河边的一个码头上卸了货,然后被装上了几辆马车,运到了一个叫青浦镇的地方。”
“青浦镇?”宋怀柠皱了皱眉,“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是个小地方,地图上都不一定标得出来。”谢渊说着,指了指纸上画的一个简易路线图,“但陈九说,那个镇子附近有一个废弃多年的盐场。那批药材,就是被运进了那个盐场里。”
宋怀柠看着路线图,沉默了片刻:“盐场……他们为什么要把药材运到盐场去?”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谢渊说,“陈九试着靠近那个盐场打探了一下,发现盐场外围有人把守,而且不止一层。他不敢靠得太近,但远远看了一眼,发现盐场里面灯火通明,有不少人在活动。”
“有多少人?”
“至少上百人。”谢渊顿了顿,“而且,陈九说,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盐工。”
宋怀柠的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他说那些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态,都像是练过武的。”谢渊说,“而且盐场周围有马厩,里面养着几十匹马。一个废弃的盐场,养那么多马干什么?”
宋怀柠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一个废弃的盐场,有上百个练过武的人,还养着几十匹马,大量补血活血的药材被源源不断地运进去……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们是在练兵。”宋怀柠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谢渊,“赵崇文利用镇远镖局的商队做掩护,把药材和物资运到那个废弃盐场,在那里训练私兵。”
谢渊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百人的私兵,养在江南的一个废弃盐场里……”宋怀柠沉吟道,“赵崇文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个永宁伯,养这么多私兵,难道是想造反?”
“造反倒不至于。”谢渊说,“但养私兵这件事,一旦被皇上知道,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赵崇文敢这么做,说明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你是说皇后?”
“皇后是他亲妹妹,也是他在宫里的最大靠山。”谢渊说,“但皇后毕竟只是个后宫妇人,没有皇上的支持,她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
宋怀柠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赵崇文背后的人,可能不只是皇后?”
谢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沈清辞跟你说过的衔尾蛇组织的结构吗?”
“记得。”宋怀柠说,“最高层是‘烛龙’,中间层是‘七将’,赵崇文就是七将之一。”
“对。”谢渊说,“赵崇文只是七将之一,但他能掌管经济和运输,说明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不低。而那个‘烛龙’,能指挥赵崇文这样的人,身份一定更加显赫。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宋怀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她没有说出口。那个念头太大胆了,大胆到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不管‘烛龙’是谁,”她最终说,“我们只要顺着赵崇文这条线往上查,总能查到他的真面目。”
谢渊点了点头:“陈九还在江南盯着那个盐场。我让他继续观察,看看能不能摸清盐场里的具体情况。”
“让他小心。”宋怀柠说,“赵崇文不是傻子,盐场那边肯定有他的人在盯着。如果陈九暴露了,我们这条线就断了。”
“放心,陈九是老手了。”谢渊说着,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去见赵崇文了?”
宋怀柠点了点头:“他让皇后把我引出宫,在孙铁山的宅子里见了我一面。”
“他没为难你?”
“他想为难我,但我搬出德妃和太后压了他一下。”宋怀柠说,“他暂时放我走了,但我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渊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崇文那边暂时动不了,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宋怀柠说,“我今天在孙铁山的宅子里注意到一件事——那座宅子的院墙比一般的宅子高出一大截,而且墙角有加固的痕迹。那不是一座普通住宅该有的样子。”
“你是说,那座宅子有问题?”
“我怀疑那是赵崇文用来关押人的地方。”宋怀柠说,“衔尾蛇组织要控制那么多人,不可能只靠利益。他们一定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那座宅子,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审讯场所。”
谢渊沉吟了一下:“你想让我派人去查那座宅子?”
“不用派人。”宋怀柠摇了摇头,“那座宅子在城南,离城门不远。我明天找个借口出宫,亲自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谢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去,才不会引起注意。”宋怀柠说,“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谁会防着我?”
谢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派两个人在暗处跟着你,一旦有情况,他们马上接应你。”
宋怀柠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谢渊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宋怀柠沿着原路返回慈宁宫,轻手轻脚地翻过院墙,回到自己的偏殿里。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桌边,在黑暗中静静地想着今天得到的消息。赵崇文在江南养私兵,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如果只是普通的权谋争斗,她还能应付。但私兵……这已经涉及谋反了。
一旦她真的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掀起的风浪,恐怕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但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那些被赵崇文和衔尾蛇组织害死的人,那些被他们毁掉的家庭。她不能退缩,也没有资格退缩。
她低声自语:“赵崇文,你养私兵也好,勾结朝臣也罢,既然让我撞见了,就别想再藏着掖着了。”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再去一趟那座宅子。这一次,她要找到赵崇文的死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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